自嘲解嘲
陆游 〔宋朝〕
世变真难料,吾痴只自嘲。
移山谋畚土,黏日欲煎胶。
得句题修竹,烹茶拾堕巢。
行年不须算,断是死衡茆。
古诗译文
世上的变迁真是难以预料,我这愚痴之人只能自我解嘲。想要像愚公一样移山而谋划着用筐运土,又想像用胶粘住落日一样徒劳无功。偶然得到好的诗句便题写在修长的竹子上,拾取柴枝堕巢来烹煮清茶。往后的年岁不需要再去计算,断定自己终将老死在这简陋的茅屋里。
知识点
1. 陆游:字务观,号放翁,南宋著名文学家、史学家、爱国诗人。一生笔耕不辍,诗词文俱有很高成就,其诗语言平易晓畅、章法整饬谨严,兼具李白的雄奇奔放与杜甫的沉郁悲凉,尤以饱含爱国热情对后世影响深远。
2. 典故运用:本诗颔联运用了两个典故。“移山”典出《列子·汤问》中的“愚公移山”,比喻坚持不懈的人定胜天;“黏日”典出《淮南子·览冥训》,传说后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又《山海经》有“夸父逐日”,后世演生出“黏日”之说,比喻想留住时光或做不可能的事。诗人反用其意,表达自己抱负的难以实现。
3. “衡茆”意象:“衡茆”在古代诗词中常代指隐士的居所或清贫的家园,象征着远离尘嚣、安贫乐道的生活状态。此处陆游以“死衡茆”作结,透露出其终老林泉、不再过问朝堂之事的决心,同时也暗含着一种报国无门的悲凉。
古诗注解
- 移山谋畚土:借用“愚公移山”的典故。畚,是用草绳或竹篾编成的盛物器具。意为谋划用畚箕运土去移山,形容做极其困难、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 黏日欲煎胶:化用“黏日”的典故,传说有一种神奇的胶能把太阳粘住,不让它落下。煎胶,即熬制这种胶。这里比喻想要留住时光,做无法实现的事情。
- 堕巢:从树上掉落的鸟巢,这里指可作柴火的枯枝败叶。
- 衡茆:即“衡茅”,指横木为门的茅屋,形容居所简陋,借指隐士或贫寒者居住的地方。茆,同“茅”。
讲解
陆游的这首《自嘲解嘲》,标题本身就很有意思,“自嘲”又“解嘲”,一边是自我嘲弄,一边是为这种嘲弄寻找解脱的理由,这种矛盾的心理贯穿全诗。
第一句“世变真难料”是说,这世间的事变化太快,太难以预料了。这背后其实隐藏着陆游一生的感慨,他经历了北宋灭亡,南宋偏安,一心想收复失地,却一次次被现实打击。“吾痴只自嘲”则是对自己的评价。“痴”在这里不是真的傻,而是一种执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坚持。别人都随波逐流了,只有我还这么“痴”,既然这样,那就只能自己嘲笑自己了。
接下来的“移山谋畚土,黏日欲煎胶”是具体解释自己“痴”在何处。他想做的事,就像用筐挑土去移走大山,像熬出胶水去粘住快要落山的太阳一样,都是不可能成功的。这里既写出了他早年志向的远大和艰辛,也写出了现在认识到这种努力是徒劳的悲哀。
但人总得活下去,理想破灭了,生活还得继续。于是就有了第三联“得句题修竹,烹茶拾堕巢”。既然干不了“移山”“黏日”那样的大事,那就做点小事吧。有了好句子,就题写在竹子上;想喝茶,就捡些枯枝落叶来生火。看起来非常闲适,非常自在。但这种闲适是带着苦涩的,是被迫从宏大的理想退回到个人小天地的无奈。
最后两句“行年不须算,断是死衡茆”是一种彻底的认命。往后的日子不用算了,我断定自己肯定会死在这破茅屋里。这话听起来很丧气,但其实也是一种解脱。既然无法改变世界,那就接受自己的命运,在这种清贫和孤独中走向人生的终点。整首诗就是在这样的“自嘲”中,完成了一种精神上的“解嘲”,让我们看到了一位伟大诗人在生命最后阶段的真实与复杂。
古诗赏析
这首诗以“自嘲”为基调,深刻展现了陆游晚年的复杂心境。首联“世变真难料,吾痴只自嘲”总领全篇,面对世事无常和理想的破灭,诗人用一个“痴”字概括自己一生的执着,并以“自嘲”的方式排解苦闷。颔联连用两个典故,“移山谋畚土,黏日欲煎胶”,极言其志向之远大与实现之艰难,如同移山、黏日般徒劳无功,既是对往昔抗金救国努力的回顾,也暗喻了这些努力的必然失败,充满了理想破灭的悲凉。颈联笔锋一转,从宏大的政治抱负转向闲适的隐居生活:“得句题修竹,烹茶拾堕巢”。这两句描写了诗人幽居生活的细节,在修竹上题诗,拾取枯枝烹茶,看似闲情逸致,实则是在政治理想破灭后,不得不将精力转移到这些生活琐事上,是一种无奈的自我排遣。尾联“行年不须算,断是死衡茆”则进一步深化了这种情绪,对未来不抱任何幻想,断定自己将终老茅屋。全诗将自嘲、愤慨、无奈与超脱交织在一起,语言质朴,情感沉郁,具有很强的感染力。
创作背景
此诗为陆游晚年闲居家乡山阴(今浙江绍兴)时所作。陆游一生力主抗金,收复中原,但屡遭朝中主和派的排挤和打压。晚年罢官归隐,眼见收复无望,国家日益衰败,而自己年华老去,壮志难酬。这首诗正是他在这种政治失意、报国无门的境况下,通过“自嘲”的方式来表达内心的愤懑与无奈,是一种自我宽慰,也是一种深沉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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