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影摇红

香腮被胭脂匀染成娇红，黛色蛾眉巧绘出淡宫妆。天生的风流都在精神，更在那盈盈秋波一转。早已为她萦损柔肠，惯会席间频送眼波。几回渴望相见，真见又匆匆别过，倒不如不见。烛影摇红，夜阑酒散春宵苦短。当时谁为我唱《阳关》，离恨随人直到天涯。怎奈云收雨散，凭栏任东风吹泪满。待海棠开过，燕子归来，黄昏深院唯有寂寞相伴。

烛影摇红：词牌名，双调九十字，上片九句下片九句，平仄不拘，创自周邦彦。周邦彦（1056—1121），字美成，号清真居士，钱塘人，北宋婉约派大家，精于音律，能自度曲，词风富艳精工，有“词家之冠”之称。汴京：北宋都城，今河南开封，为当时政治文化中心，士大夫宴游频繁。《阳关》：即《渭城曲》，因“西出阳关无故人”句得名，为唐宋最流行的送别歌曲之一。云雨：典出宋玉《高唐赋》，后多借指男女欢会。海棠：春末开花，诗词中常与“断肠”“春残”相连，象征美好而易逝的事物。

词以“芳脸匀红”开篇，先写女子妆面之艳；“全在娇波眼”一句，把“风流”从静态的容貌转到动态的眼神，立即生动。随后“早是萦心可惯”，说明自己早已为她神魂颠倒，而对方“频频顾眄”似乎也有情，却又“见了还休”，相见即成别离，形成第一次情感跌宕。换头“烛影摇红”四字点题兼写景，既写烛光摇曳，也暗示内心波动；“夜阑饮散”一句把热闹场面突然收束，转入“离恨天涯远”的浩叹。“云收雨散”四字双关，既写欢会终结，又暗寓人生聚散无常。结尾用“海棠开后，燕子来时，黄昏深院”三幅暮春黄昏画面叠映，以景结情，把前面所有热烈与怅惘都沉入无限寂静，留下回环不尽的余味。全词首尾皆以景衬情，中间数次跌宕，充分体现了清真词“愈转愈深”的章法美与音律美。

上片写席间初见：先以“芳脸”“黛眉”绘其貌，继以“娇波眼”传其神，而“频频顾眄”将女子风情与己之动心一齐托出；“几回想见”三句转入相见仍别，情感骤起骤落。下片写烛影摇红之夜，酒散人去，用“唱阳关”点离别，“云收雨散”双关欢会终结；末以“海棠开后”三句景语收束，把春残、燕归、黄昏、深院诸意象层叠，烘出无尽寂寥。全词由艳遇写到离别，由热烈转入空寂，结构紧凑，情味深婉，体现周邦彦“缜密顿挫”的典型风格。

周邦彦长期任职汴京，常出入歌筵舞席。此词借“烛影摇红”夜景，写席间遇艳而又旋成离别之情。词中“夜阑饮散”“当时谁会唱阳关”皆暗示宴终人散、客里送客，与徽宗朝前后士大夫频繁宴集、复多宦游漂泊的际遇相合；亦含作者对艳情易逝、人生离合的深沉感慨，殆为中年以后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