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影摇红

月光皎洁如同冰霜，乱云翻飞，仿佛顺着斜挂的天河奔流而去。我赶忙呼唤小船，载着悠扬的箫声，眼前的风景还和从前一样。心中绵长的思绪啊，不知飘向了何方。听着酒杯前那呜咽的声音，仿佛在向我倾诉。近几年的潮水涨落，万里的阴晴变化，就连上天也无法预料。

秋风中来了位客人，离去时还留下了金盘承露。年轻时曾整夜吹奏胡笳，谁料到竟然没有归路。我们都是厌倦漂泊的江南游子。对着这轮明月，你唱歌，我起舞。醉中且不要问，明年今日的明月，我们又将身在何处。

词牌《烛影摇红》：《烛影摇红》是一个词牌名，又名《忆故人》、《归去曲》等。此调最早为北宋王诜（字晋卿）所作，因词中有“烛影摇红”句，取以为名。后经周邦彦增损其字，创为慢词。双调，九十六字，上下阕各九句五仄韵。此调音节婉转，适宜抒情。

遗民词人刘辰翁：刘辰翁（1232-1297），字会孟，号须溪，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南宋景定三年进士，曾任濂溪书院山长。宋亡后，隐居不仕，埋头著书，是宋末元初著名的爱国词人。他的词作多抒发故国之思、亡国之痛，词风遒劲苍凉，慷慨悲壮，继承了辛派词人的爱国主义传统，对后世有深远影响。

金盘露的典故：“金盘露”即“金铜仙人承露盘”。史载汉武帝刘彻迷信神仙，于建章宫神明台立铜人，手掌托盘，以承甘露，认为服食后可延年益寿。三国魏明帝曹叡也曾效仿，派人从长安将汉武帝所建的铜人承露盘拆运至洛阳。后世文人常借此典故感慨王朝兴衰、世事变迁。李贺有著名的《金铜仙人辞汉歌》。

• 斜河：指银河，因其横斜天际，故称斜河。
• 艇子：小船。
• 袅袅余怀：形容内心思绪连绵不断，绵长悠远。
• 尊前：即“樽前”，指在酒杯前，酒席上。
• 潮信：潮水涨落有定时，故称“潮信”，这里暗喻人事的变迁与不定。
• 金盘露：即金盘承露。传说汉武帝曾造金盘承露，和玉屑服食以求长生。此处借指友人珍贵的馈赠或留下的情谊。
• 胡笳：古代北方民族的管乐器，其音悲凉。这里指代少年时的豪情与边塞之志。
• 江南倦旅：厌倦了漂泊生活的江南游子。倦旅，指长期在外漂泊而感到疲倦的人。
• 婵娟：指月亮。语出苏轼《水调歌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首《烛影摇红》是刘辰翁晚年漂泊时期的作品，充满了浓厚的身世之感与家国之痛。全词围绕一个“变”与“不变”的主题展开。

上阕写景，引出无常之叹。 开篇“明月如冰，乱云飞下斜河去”描绘的是一幅壮阔而又动荡的天象图。明月是永恒的、清冷的，而乱云却在飞速奔走，象征着一种不安定的时局。在这样的夜晚，“旋呼艇子载箫声”，箫声是悠扬的，但更是凄凉的。词人想用这熟悉的声音找回一点旧日的安慰，可眼前的“风景还如故”，心境却早已天翻地覆。因此，“袅袅余怀”所承载的，便是对故国、对往事的无尽追思。而这种追思，只能对着酒杯向知己倾诉。最后三句“近年潮信，万里阴晴，和天无据”则将个人的感慨上升到对宇宙规律的叩问：连潮汐、阴晴这些看似有常的事物都变得无法预料，更遑论人间世事？这是对宋室覆亡、命运无常的深沉哀叹。

下阕抒情，感慨身世飘零。 “有客秋风”四句，追忆往事。来客赠别的“金盘露”，象征昔日的美好情谊和繁华；而“少年终夜奏胡笳”，则回忆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报效国家、建功立业的豪情壮志。然而，一句“谁料归无路”，如当头棒喝，将所有的美好回忆击得粉碎。“归无路”既指归乡无路，更暗指恢复故国无望，是那个时代无数遗民心中永远的痛。“同是江南倦旅”，点明了词人与朋友共同的标签——“倦旅”，即因长年漂泊而对旅途感到厌倦，却又不得不继续漂泊的失意者。面对这样的现实，他们只能“对婵娟；君歌我舞”，在月下借歌舞暂时麻醉自己。最后的“醉中休问，明月明年，人在何处”，是全词情感的爆发点。这是对未来的迷茫，也是对人生无常的终极追问。明知答案残酷，却只能“休问”，其中包含了多少辛酸与无奈！

整首词结构严谨，情感真挚，用典贴切，语言凝练。它将个人的漂泊际遇与家国的兴亡之感紧密结合，展现了宋末遗民词人深沉的历史悲慨和对命运的抗争与屈服，具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

这首词以景起，以情结，虚实相生，意境苍茫。上阕以“明月如冰，乱云飞下斜河去”开篇，描绘了一幅清冷而动荡的秋夜画面，为全词奠定了悲凉的基调。“旋呼艇子载箫声”一句，虽言“风景还如故”，却以箫声点染，使得“故”景之中平添了无尽的哀愁。而后“袅袅余怀”四句，由景入情，通过“尊前”之“诉”和“潮信无据”的感喟，将内心的波澜与自然界的不定联系起来，深化了人生的无常之感。

下阕“有客秋风”与“少年胡笳”形成今昔对比，昔日是“金盘露”的赠别情谊，是夜奏胡笳的少年豪情，而今却是“归无路”的绝望与悲凉。一句“谁料归无路”，道尽了国破家亡、身世浮沉的辛酸。“同是江南倦旅”将笔触拉回现实，点明词人与友人的共同处境。结尾“醉中休问，明月明年，人在何处”化用苏轼“明月几时有”，但情感更显沉痛，将人生的无奈、漂泊的苦楚以及对未来的茫然，全都凝聚在这醉中的一问里，余韵悠长，令人动容。

刘辰翁是南宋末年著名的爱国词人，入元后不仕，漂泊流浪，其词多故国之思与身世之叹。这首《烛影摇红》具体创作时间不详，但内容充满了对往昔的追忆、对故国的眷恋以及对自己和友人飘零无依命运的感慨。词中“近年潮信，万里阴晴，和天无据”暗含对时局变迁、国事难料的叹息；“少年终夜奏胡笳，谁料归无路”则抒发了少年壮志难酬、如今身陷绝境的悲怆。全词营造出一种苍凉悲慨、迷茫无助的意境，是宋亡后遗民心态的典型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