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调二郎神

秋意洒满离别的江源，瘴雾尽散，拂晓的山峰如箭头簇聚。 远思被牵动，空阔的江面只有小艇漂摇，高岗上乔木森森。 西风策策吹到双鬓底下，斜阳晖晖照着朱栏曲折。 试着侧过身，回头遥望京华，却迷了南北。 思归的梦，像天边那只孤独天鹅。 宦游的事，恍如蕉叶覆鹿，真假难寻。 回想一年最好的光景，不过是台阶上堆红叠绿。 丝帕分柑，霜齿轻咬；冰盘剥芡，珠粒盈捧。 请春日的织女，把新鲙切缕捣成香齑，新酿的篘酒已熟。

1. 转调二郎神：唐教坊曲《二郎神》之“转调”体，句读、韵律与原调不同，南宋时张孝祥、刘克庄等多用此调写贬谪之感。 2. 离源与富川：富川在今广西贺州富川瑶族自治县，宋属广南西路，为瘴疠之地，亦为桂岭要冲。 3. 蕉鹿典：出《列子·周穆王》，后常以“蕉鹿梦”喻人生得失无常。 4. 分柑：宋人重柑橘，以霜后柑为上，包以罗帕相赠，含“甘拜”谐音，兼有节物与礼仪双重意义。 5. 篘酒：用竹篘滤糟取酒，新篘指初熟酒，味尤清甜，宋词中多与“鲙”并提，为秋令风物组合。

这首词最耐读处在于“心理动作”的连续转换： 1. 先以广角镜头写秋山—→2. 收缩到“空江小艇”的孤独—→3. 再聚焦“侧身回首”的微观动作—→4. 心灵层面“迷南北”的失向—→5. 用两个典故把失向原因说透（理想高而世事幻）—→6. 最终落到“吃与喝”的日常风物，完成由宏阔到细微、由沉郁到自怡的情绪闭环。 在语言上，注意“策策”“晖晖”两处叠音，既摹声又摹色，形成节奏感；“砌红堆绿”以颜色代景物，属“借代”格；“罗帕分柑”三句连用三个名词短语，省略动词，呈跳跃式蒙太奇，增加鲜活气息。 从题材史看，宋代贬谪词多写“悲秋＋思归”，张孝祥却加入“地方风物＋美食”元素，为后来辛弃疾“江南游子”系列、陆游“蜀中杂咏”开出先路。读者若能联系作者同年所作《六州歌头·长淮望断》，更可见他“于激昂处见低回，于低回处见激昂”的双重人格。

上片写景含情。首句“秋满离源”点地兼点时，“瘴云净”一扫岭南蛮烟瘴雨的传统灰暗，显出秋高气爽；“晓山如簇”更以劲笔写奇景，暗衬词人心胸。 “动远思”一转，由景入情：江空艇小，高丘乔木，皆成孤独意象；“策策西风”吹鬓，斜日映栏，色彩浓烈而感受冷峭。 “试侧身”三句是全片灵魂：一个“侧身”细节，把欲归不能、遥望都门而迷失方向的心理活画出来，收束上片，引出下片抒情。 下片先连用两典：“天边鹄”写理想之高远，“蕉中鹿”写仕途之虚幻，对举成文，自嘲自解。 “想一年好处”再转，把政治失意的灰冷特意用“砌红堆绿”的鲜丽反衬，体现宋词“以艳写悲”的擅场。 此后四句专写岭南秋味：分柑、剥芡、缕鲙、新篘，皆本地风物，细琐而亲切；用“罗帕”“冰盘”“春织”等字面，把贬所生活诗化、雅化，显出“此心安处即吾乡”的豁达。 末句“新篘熟”似收似放，留不尽之味，与首句“秋满”遥应，结构圆融。 全词以“省”为暗线：省京华、省宦途、省身世，层层省悟，终归“且尽杯中酒”，在宋代贬谪词中别具一格。

乾道元年（1165）秋，张孝祥因受政敌攻讦，自中书舍人出知静江府（治今桂林），旋再贬至富川。词即作于富川任上。 时年三十四岁，正值壮年而远离政治中心，秋景触怀，遂以《转调二郎神》寄慨。 全篇以“望京华”为眼，把谪臣思归、宦海若梦、且及时行乐三层心事层层翻出，可谓“秋兴”之篇的岭南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