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民谣·燕京小

燕京虽小，防御工事却如长蛇般蜿蜒盘绕在旷野上。
扩建后的城池宽阔数倍，帝王的宫殿占据了大部分地方，百姓的居所却很少。
高达百寻的宫殿楼阁重重叠叠，金爵、觚棱等装饰仿佛悬在半空中。
万户千门之内歌舞升平，显得狭窄拥挤，却不知九市之中人声早已寂寥。
时常有日食或狂风骤起，杀伐之气弥漫，胡人的舞蹈充满了这片土地。
过去他们居住在穹庐帐篷之中，如今却安然坐在如阿房宫般华丽的宫殿里。
还嫌北方土地寒冷艰苦，又想向南去领略中原的风采。
汴京是我大宋王朝兴起之地，两百年来建立宗庙社稷，一朝之间却如飞瓦从云端坠落，完全毁弃了前朝的规模而变成新的模样。
故国遗老悲痛哭泣，而壮士们却欢呼雀跃，我宁可忍痛死去也不忍目睹这一切。
只担心宫殿的金碧辉煌还未干透，胡人的鲜血就会染红山川原野。
一群孩童拍手唱歌相和，这里岂能容得下胡人的玷污。
当敌星的旄头在夜空中陨落，五色祥云散开，天下终将回归我大宋皇帝的泰微星之位。

• 燕京小：指燕京（今北京）最初规模较小，但金朝在此扩建。
• 钜防络野长蛇绕：钜防，巨大的防御工事；长蛇，形容城墙蜿蜒如蛇；绕，环绕。
• 展辟：拓展开辟。
• 帝居占尽民居少：帝王宫殿占去大部分土地，百姓居住空间极少。
• 通天百寻展十重：形容宫殿极高极深。寻，古代长度单位（八尺为一寻）；展，通“辗”，重复之意。
• 金爵觚棱：金爵，指宫殿上铜制的凤凰装饰；觚棱，宫殿屋脊转角处装饰。
• 九市：古代都城中的九处市场，泛指繁华的市井。
• 日噎：指日食，古人视为不祥之兆。
• 盲风：疾风、狂风。
• 胡舞塞：胡人的舞蹈充斥其间。
• 穹庐：游牧民族居住的毡帐。
• 燕坐阿房宫：燕坐，安坐；阿房宫，秦代著名宫殿，此借指金朝仿汉式建造的奢华宫殿。
• 汴都我宋兴王宅：汴京（开封）是宋朝兴起建都之地，为赵宋王室宅基。
• 宗祏：宗庙中藏神主的石室，代指宗庙社稷。
• 飞瓦下云端：比喻宋室宫殿被毁，瓦片如从云端坠落。
• 前模：旧有的规模、典制。
• 故老恸哭壮士讙：故老，前朝遗老；恸哭，痛哭；讙，同“欢”，欢呼。指金人占领后遗老悲痛而部分人欢庆。
• 金碧涂未乾：指新宫殿的油漆未干，暗喻金朝统治不久。
• 死胡溅血川原丹：胡人鲜血染红原野，预言金朝将败亡。
• 犬羊涴：犬羊，对金人的蔑称；涴，玷污、污染。
• 旄头：即旄头星，古人以为胡星，象征北方少数民族。
• 泰微：即太微星，古人以为天帝之位，象征宋朝皇帝。

周麟之的《燕京小》是一首具有强烈政治倾向和现实关怀的七言古诗。全诗以金朝扩建燕京为切入点，通过空间布局、建筑规模、民生状况的描写，层层递进地表达了对金朝统治的批判和对宋朝故土的眷恋。讲解时需注意以下几点：

第一，意象的对比运用。诗中“燕京小”与“展辟城池数倍宽”形成规模对比；“帝居”与“民居”反映阶级对立；“歌舞窄”与“人声寂”呈现表象与本质的冲突；“故老恸哭”与“壮士讙”表现沦陷区不同人群的反应。这些对比深刻揭示了金朝统治的虚妄与残酷。

第二，象征与典故的深层含义。“阿房宫”借秦亡故事暗示金朝虽盛必亡；“旄头”“泰微”用星象预示天命在宋；“金碧涂未乾”暗喻金朝统治根基未稳，随时可能倾覆。诗人巧妙运用这些文化符号，既避免直斥之嫌，又强化了政治预言色彩。

第三，情感的多重交织。诗中既有对宋室倾颓的哀恸（“故老恸哭”“不忍观”），又有对金人僭越的愤恨（“犬羊涴”），更有对恢复中原的坚定信念（“旄头夜落五云开”）。这种复杂的家国情怀，反映了南宋士大夫在屈辱与抗争中的典型心态。

第四，语言风格上，此诗用典精当，比喻奇崛，如“长蛇绕”形容城墙蜿蜒，“飞瓦下云端”写汴京宫殿被毁之惨烈，都具有极强的画面感。结尾以童谣般的句式作结，既符合“民谣”之题，又增强了诗篇的民间立场和传唱性。

总之，这首诗是南宋初期咏史怀古与政治抒怀相结合的代表作，不仅具有文学价值，更是研究宋金关系史、民族心态史的重要文本。

此诗以强烈的对比和象征手法，展现了对金朝统治者穷奢极欲的讽刺与对宋朝沦亡的悲愤。开篇“燕京小”与“展辟城池数倍宽”形成今昔对比，揭示金人扩建都城、僭越礼制。诗中“帝居占尽民居少”一句，深刻揭露了统治者与百姓的尖锐对立。“通天百寻展十重”等句极写宫殿之高峻华丽，而“万户千门歌舞窄，不知九市人声寂”则用歌舞之盛反衬市井之萧条，暗示金朝统治下外表的繁华掩盖不住民生的凋敝。

诗的后半部分转入对宋朝旧都的追忆与对金朝必亡的预言。“汴都我宋兴王宅，二百年来立宗祏”一句饱含对祖宗基业的深情，而“一朝飞瓦下云端，尽毁前模变新饰”则写尽亡国之痛。诗人以“故老恸哭壮士讙”这一矛盾场景，揭露了北方沦陷区人心的分化，并发出“吾宁忍死不忍观”的决绝之声。结尾“只恐金碧涂未乾，死胡溅血川原丹”以强烈的诅咒预言金朝覆灭，“群儿拍手歌相和，此地宁容犬羊涴”更以童谣般的形式表达驱逐胡虏、恢复华夏的坚定信念。最后“旄头夜落五云开，还与吾皇泰微坐”借用星象之说，表达了南宋终将中兴、光复旧物的政治理想。

周麟之（1118—1164）为南宋高宗、孝宗时人，曾奉命出使金国。此诗为《中原民谣》组诗之一，借金朝营建燕京（今北京）之事，抒发对故国沦陷的沉痛与恢复中原的期盼。南宋初年，金朝迁都燕京（贞元元年，1153年完颜亮正式迁都，称中都），大肆扩建宫殿，模仿汉制，极尽奢华。诗人目睹或听闻金人占据中原后对宋室旧都汴京的破坏与新都燕京的僭越建设，内心悲愤交加，以燕京为切入点，既写金人统治下的北方现状，又寄托了对故国山河的哀思与复仇雪耻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