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午

浓密的榴叶深处，红花簇簇，仿佛紧束着的绛红色丝织品；街头巷尾，开始有人叫卖从皇家园囿、宫苑水池里采割下来的寒冰。世间万物各自都有它应时而来的季节与规律；你看那端午时节，人们将那原本是恶草的萧、艾插戴在头上，还宣称如此便能得道成仙、地位崇高（意指遵循着自古流传的习俗）。

• 重午：即端午节。古以干支纪日，五月为午月，午日为阳辰，故端午又称“重午”。
• 榴花：石榴花。石榴在农历五月开花，是端午时节的代表花卉。
• 蹙（cù）：收缩，皱拢。此处形容花瓣层叠，如同紧束的织物。
• 绛缯（jiàng zēng）：红色的丝织品。绛，深红色。缯，古代对丝织品的总称。
• 苑池：指帝王花园或宫苑中的池塘。宋代有在冬日藏冰、夏日赏赐或售卖之俗。
• 萧艾：两种草本植物，即艾蒿和青蒿。古时视为恶草，常被用来比喻不肖或小人，但在端午习俗中，人们认为其气味可驱虫避邪，故悬于门或戴于头。
• 称道陵：得道升仙之意。道陵，指东汉张道陵，即天师张道陵，是道教的创始人，被尊为“天师”。此处“称道陵”是借指人们依照端午习俗佩戴萧艾，口称效法先贤、顺应天时，仿佛带有一种神圣、得道的意味。

《重午》这首诗，是陆游晚年对江南端午风物的生动记录。诗歌的前半部分，陆游用他那善于观察的眼睛，为我们捕捉了两个典型的端午画面：一是石榴花在绿叶的衬托下，红得像皱缩起来的绛色丝绸，展现了自然的生机；二是热闹的街头，开始有小贩叫卖冬天储藏的冰块，这是人类利用智慧应对自然、创造舒适生活的体现。这两个画面一静一动，一自然一人文，共同构成了端午节的独特风景。

诗歌的后半部分，诗人由眼前的景象触发哲思。“世间各自有时节”，看似平白的一句话，却道出了世间万物运行的规律。无论是榴花的盛开，还是街冰的售卖，都有它们特定的时间和意义。紧接着，诗人笔锋一转，写到了“萧艾著冠称道陵”。萧艾本是低贱的野草，甚至被视为“恶草”，但在这个特定的“时节”——端午节里，人们却把它戴在头上，并赋予了它驱邪避害、追求长生的美好愿望，这就是习俗的力量，也是“时”与“节”赋予寻常事物的神圣感。诗人以一种理解甚至欣赏的眼光来看待这一切，他并不因为萧艾本身普通而轻视这一行为，反而从中看到了一种顺应天时、传承文化的庄重感。整首诗语言清新自然，没有华丽辞藻，却将节日的氛围、世间的哲理巧妙地融合在一起，令人读来回味无穷，也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更加生活化、更加通透豁达的诗人陆游。

此诗虽短，却意蕴悠长，既是一幅生动的南宋端午风俗画，也蕴含着深刻的哲理。首句“叶底榴花蹙绛缯”，以工笔细描点明时令，石榴花开，红艳如火，一个“蹙”字将榴花瓣的质感写得活灵活现，视觉形象鲜明。次句“街头初卖苑池冰”，视角由自然景物转向市井生活，“初卖”二字点出时令的新鲜感，冰与花的意象对照，一热一冷，相映成趣，极富生活气息。后两句“世间各自有时节，萧艾著冠称道陵”，由写景叙事转入议论抒情。诗人从榴花应时而开、苑池冰应时而卖的现象中，悟出万物皆有其时节的规律。即便是被视为“恶草”的萧艾，到了端午这天，被人们郑重其事地戴在头上，以求驱邪避灾、得道长生，这也是它在这个时节的意义和价值所在。诗人借此表达了对世间万物存在即合理、民俗约定俗成力量的尊重，语言平实而理趣盎然，体现了陆游后期诗歌善于从日常生活中提炼哲思的特点。

陆游一生笔耕不辍，诗歌题材极为广泛，这首《重午》当是他晚年闲居山阴（今浙江绍兴）故里时所作。南宋时期，虽然半壁江山沦陷，但江南地区的节令风俗依然盛行。诗人以细腻的笔触，记录了当时端午节的两个典型场景：一是夏日初临，市场上开始售卖冬季窖藏的冰块，这是宋代都城及繁华市镇特有的景象，反映了当时物质生活的丰富；二是家家户户采摘艾草菖蒲，依古俗插戴以避疫祈福。诗人通过对眼前寻常世相的描绘，表达了对自然时序的尊重和对民间习俗的深刻理解，透露出一种洞察世情的豁达与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