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吕】朝天子_歌者簪山桔
乔吉 〔元朝〕
歌者簪山桔锦囊,未黄,宜荐秋风酿。
何须一夜洞庭霜,好先试销金帐。
豆寇梢头,丁香枝上,蘸吴姬指甲凉。
剖将,试尝,止爱些酸模样。
赋所感翠衫,玉簪,脂唇小樱桃淡。
多情多绪眼脑馋,谁敢去胡摇撼?冷诨先口斩,呆科先探,小心儿真个敢。
为俺,大胆,我倒有三分惨。
小娃琵琶暖烘,醉容,逼匝的芳心动。
雏莺声在小帘栊,唤醒花前梦。
指甲纤柔,眉儿轻纵,和相思曲未终。
玉葱,翠峰,娇怯煞琵琶重。
古诗译文
歌唱的人头戴山桔,锦囊里还未变黄,正适合用来酿造秋风中的美酒。
何必等到一夜洞庭湖上的寒霜降下,不如先在销金帐中品尝。
豆蔻花的梢头,丁香的枝上,沾染了吴地歌女指甲的凉意。
剖开它,试着尝一尝,我只喜爱那酸溜溜的模样。
有感而赋:身着翠绿衣衫,头戴玉簪,嘴唇如小樱桃般淡淡红润。
多情多绪,眼波流转,透着几分馋意,谁又敢去胡乱招惹?
冷幽默先被截断,呆板的科介先探探路,小心翼翼才是真胆量。
为了我,你那般大胆,我倒反而有三分凄惨。
弹琵琶的小歌女:温暖而熏醉的容貌,逼得人心荡漾。
像雏莺般的歌声在小帘栊间响起,唤醒了花前的幽梦。
指甲纤细轻柔,眉头轻轻蹙起,和着相思的曲子尚未终了。
玉葱般的手指,翠峰般的眉黛,娇弱得似乎承受不住琵琶的重量。
知识点
1. 散曲体制:小令与套数。《朝天子》是曲牌名,属小令,也可重头(多支同调小令联唱)。乔吉此作为“重头”三支,围绕歌女与山桔主题展开。
2. 衬字:曲词常加衬字。如“好先试销金帐”中的“好”字;“我倒有三分惨”中的“我倒”等,使口语生动。
3. 鼎足对:三句对仗。如“豆寇梢头,丁香枝上,蘸吴姬指甲凉”三句两两相对,意象密集。
4. 典故化用:①“锦囊”用李贺事;②“豆蔻梢头”化杜牧;③“丁香枝上”化李商隐;④“洞庭霜”用“洞庭霜桔”典,反其意而用之。
5. 戏曲术语:冷诨、呆科、科介。元代散曲与杂剧交融,乔吉将戏剧表演术语写入抒情小令,增强诙谐感。
6. 通感手法:“蘸吴姬指甲凉”以触觉写味觉(山桔之凉酸);“雏莺声”以听觉写视觉形象,拓展意境。
7. 情感转折:三章的情绪脉络——首章酸中带趣,次章由谐转悲,末章娇怯生怜,形成“乐—谐—哀”的抑扬结构,情思跌宕。
古诗注解
- 【中吕】朝天子:曲牌名,属北曲中吕宫,句式灵活,多用于写景抒情或咏物。
- 山桔:一种野生桔子,果实小巧,味酸,常用来比喻歌女或点缀秋景。
- 锦囊:此处双关,既指装山桔的锦袋,又暗指诗人装诗稿的锦囊,化用李贺“锦囊贮诗”典故。
- 销金帐:用金线装饰的华丽帐幕,代指富贵人家或歌楼酒馆的温馨场所。
- 豆蔻梢头、丁香枝上:化用杜牧“豆蔻梢头二月初”及李商隐“丁香枝上”诗意,比喻少女青春美丽的姿态。
- 吴姬:吴地的女子,此处指歌女,其指甲凉意既写实又喻山桔之凉酸。
- 冷诨、呆科:戏曲术语。“冷诨”指冷不丁说出的逗趣话,“呆科”指表演中装傻的动作或表情。
- 雏莺声:比喻歌女歌声如幼莺初啼,清脆稚嫩。
- 玉葱、翠峰:“玉葱”比喻手指纤细白嫩如葱管;“翠峰”比喻女子眉如远山翠黛。
- 娇怯煞琵琶重:形容歌女柔弱娇怯,似乎连琵琶都嫌重,衬托其风姿绰约。
讲解
这首作品是元曲中“咏物兼写人”的佳作,适合从以下角度讲解:
一、结构特色:三支曲子既可以独立成篇,又相互映衬。首章以“山桔”为线索,引出歌女;次章专写歌女的多情与自己的“惨”;末章集中描绘弹琵琶少女的娇态。可引导学生注意乔吉如何用同一曲牌完成场景转移与情感深化。
二、意象系统:“酸”是核心意象。山桔之酸——歌女调笑中的酸意——人生失落的酸楚,三位一体。同时“玉葱”“翠峰”“樱桃”“豆蔻”等植物意象系统化地装点女性美,避免了庸俗化。
三、语言风格:乔吉的语言雅俗相间。如“锦囊未黄”“洞庭霜”偏雅;“冷诨口斩”“呆科”偏俗;“蘸吴姬指甲凉”“娇怯煞琵琶重”则雅致精妙。讲解时可对比同时代张可久的纯雅一路,体会乔吉独有的市井幽默感。
四、戏剧性场面:第二首“冷诨先口斩,呆科先探,小心儿真个敢”,仿佛一个微型戏剧片段——男女调情时的试探、口舌、假嗔,十分鲜活。可以让学生尝试用现代汉语还原这一小场景。
五、悲凉底色:外表是酒宴欢会,内里是“我倒有三分惨”和“娇怯煞”。元曲中这种“乐中写哀”,是元代文人因社会地位沦落而生的普遍心理,也是讲解时需点透的深层内涵。
古诗赏析
这套《朝天子》构思精巧,由“歌者簪山桔”“赋所感”“小娃琵琶”三章组成,看似独立,实则气脉相通。首章以“山桔”起兴,未黄而酸,不必等洞庭霜降,就在销金帐中先尝。诗人反用“洞庭霜桔”的典故,偏爱酸涩的早桔,以“酸模样”自喻,既写出歌女之俏皮,又流露出自己甘于清贫、不趋炎附世的傲骨。“豆蔻”“丁香”“吴姬指甲凉”三句,将味觉、视觉、触觉交织,清新绮丽。
第二章转向歌女情态。“翠衫”“玉簪”“樱桃淡唇”,寥寥数笔勾勒出俏丽形象。“多情多绪眼脑馋”活画出女子含情带嗔的眼神。“冷诨先口斩,呆科先探”则将曲词与元代剧场科诨结合,富有生活气息。结尾“为俺,大胆,我倒有三分惨”,笔锋一转,从调侃转为自伤,流露出深层的落寞与无奈。
第三章写弹琵琶的小歌女。“暖烘,醉容,逼匝的芳心动”,极写酒宴间暧昧气氛。以“雏莺声”喻歌喉,唤醒“花前梦”,虚实相生。“指甲纤柔,眉儿轻纵”的动态细节,与“和相思曲未终”的哀怨交织,最终落到“娇怯煞琵琶重”——琵琶本是死物,却因歌女的娇怯而仿佛有了千斤重,以物写人,巧妙至极。全曲语言俗中有雅,比喻精妙(如“豆蔻梢头”“玉葱翠峰”),且融入戏曲术语,别具一格,是乔吉散曲“清丽雅正又含俗趣”风格的典范。
创作背景
乔吉(约1280-1345),字梦符,号笙鹤翁,太原人,是元代后期重要的散曲作家,与张可久并称“曲中李杜”。他一生潦倒,寄情诗酒,流寓江南。这支《朝天子》由三首小令组成(题中“歌者簪山桔”“赋所感”“小娃琵琶”),当是乔吉在江南某歌楼宴饮时所作。元代文人地位低下,常与歌女艺人交往,借咏物(山桔)、咏歌女以抒怀。山桔之酸涩未黄,恰似诗人心中不遇之酸;而歌女的多情、娇怯,又折射出作者对青春易逝、世态炎凉的感慨。三首曲连唱,从品尝酸桔到调笑歌女,再到听琵琶感怀,层层递进,展现了乔吉风流疏放又暗藏悲凉的典型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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