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赋
白居易 〔唐朝〕
厚地植桑麻，所要济生民。
生民理布帛，所求活一身。
身外充征赋，上以奉君亲。
国家定两税，本意在爱人。
厥初防其淫，明敕内外臣。
税外加一物，皆以枉法论。
奈何岁月久，贪吏得因循。
浚我以求宠，敛索无冬春。
织绢未成匹，缲丝未盈斤。
里胥迫我纳，不许暂逡巡。
岁暮天地闭，阴风生破村。
夜深烟火尽，霰雪白纷纷。
幼者形不蔽，老者体无温。
悲喘与寒气，并入鼻中辛。
昨日输残税，因窥官库门。
缯帛如山积，丝絮如云屯。
号为羡馀物，随月献至尊。
夺我身上暖，买尔眼前恩。
进入琼林库，岁久化为尘。
古诗译文
知识点
古诗注解
- 厚地：广阔的土地，大地。
- 植桑麻：种植桑树和麻，古代纺织原料的主要来源。
- 济生民：救济百姓，使民众得以生存。
- 理布帛：纺织布匹丝绸。"理"指纺织、治理。
- 身外：自身生活所需之外的剩余部分。
- 征赋：征收的赋税。
- 君亲：君王和双亲，这里指皇帝。
- 两税：指唐代德宗时期宰相杨炎推行的"两税法"，分夏秋两季征收。
- 厥初：起初，开始的时候。"厥"为发语词。
- 防其淫：防止赋税过重、过度征收。"淫"指过度、过分。
- 明敕：明确的诏令、敕令。
- 枉法：违法，曲解法律。
- 因循：沿袭旧习，这里指官吏趁机徇私舞弊。
- 浚我：压榨我们，搜刮民财。"浚"本义为深挖，引申为榨取。
- 缲丝：煮茧抽丝，将蚕茧煮后抽出丝线。
- 里胥：里长、胥吏，基层的乡里小吏。
- 逡巡：迟疑、拖延。
- 天地闭：指冬季万物收藏，天地闭塞不通。
- 霰雪：雪珠、小雪粒。
- 输残税：缴纳剩余的税款。"输"指缴纳。
- 缯帛：丝绸织品的总称。
- 羡余：剩余、盈余，这里指巧立名目的额外进贡。
- 至尊：皇帝，最高统治者。
- 琼林库：唐代皇帝的私库，专门存放各地进贡的财物。
讲解
《重赋》是白居易讽喻诗的典范之作，学习此诗需把握以下几个核心要点。
一、理解诗歌的现实主义精神
白居易写作此诗并非出于个人感伤，而是自觉承担"补察时政""泄导人情"的社会责任。他继承了从《诗经》汉乐府到杜甫的写实传统，将诗歌作为反映民生、干预政治的工具。读诗时应体会诗人"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的良苦用心，理解唐代新乐府运动"为君、为臣、为民、为物、为事而作"的创作纲领。
二、把握诗歌的叙事技巧
此诗采用第一人称叙述，以农民口吻讲述切身遭遇，增强真实感和感染力。注意诗人如何通过细节描写营造氛围："织绢未成匹，缲丝未盈斤"写时间紧迫，"阴风生破村，霰雪白纷纷"写环境严酷，"幼者形不蔽，老者体无温"写惨状。这些细节不是孤立堆砌，而是围绕"重赋"这一中心层层展开，体现白居易"卒章显其志"的叙事结构。
三、分析对比手法的运用
全诗有三重对比：理想与现实的对比（两税本意爱人 vs 实际横征暴敛）、贫与富的对比（百姓饥寒 vs 官库充盈）、有用与无用的对比（辛苦纺织 vs 化为尘土）。这些对比不是简单的现象罗列，而是揭示制度性矛盾——正如"夺我身上暖，买尔眼前恩"所昭示的，这是一种结构性的剥削关系。理解这一点，才能把握诗歌思想的深刻性。
四、认识中唐赋税制度的弊端
此诗是研究唐代经济史的重要文学材料。两税法虽较租庸调制合理，但在执行中产生了"羡余"等异化现象。地方官借进奉之名行盘剥之实，皇帝则以私库收纳，形成上下勾结的利益链。白居易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制度漏洞，并以诗歌形式揭露，体现了他作为谏官的政治眼光。
五、欣赏诗歌的语言艺术
此诗语言看似平易，实则精练。如"浚我以求宠"的"浚"字，本指深挖河道，转喻官吏如饥似渴地搜刮；"并入鼻中辛"的"辛"字，既写寒气刺鼻的生理感受，也暗喻内心的悲酸。这种"炼字"与"俗易"的统一，正是白诗的高明之处。
六、联系当代意义
虽然时代不同，但《重赋》所揭示的问题仍有镜鉴价值：政策初衷与执行效果的背离、基层治理的异化、民生疾苦与财政充盈的反差等。学习此诗，既要认识其历史价值，也要思考其现实启示，体会优秀古典文学作品的永恒生命力。
古诗赏析
一、结构严谨，层层递进
全诗二十句，可分为四个层次。前四句交代农民种桑麻、理布帛的本意是自给自足；接着六句追溯两税法的初衷与现实的背离；再六句描绘征税的急迫与百姓的惨状；最后四句以官库羡余与百姓饥寒的尖锐对比作结。结构由理及事，由古及今，步步深入，逻辑严密。
二、对比鲜明，震撼人心
诗中最震撼的是两组对比：一是"幼者形不蔽，老者体无温"的百姓冻饿之态，与"缯帛如山积，丝絮如云屯"的官库充盈之景；二是农民"夜深烟火尽"的饥寒交迫，与丝帛"岁久化为尘"的暴殄天物。这种对比不仅产生强烈的视觉冲击，更揭示了剥削制度的荒谬与残酷。
三、语言质朴，白描见长
白居易诗歌素以平易著称，此诗充分体现了"老妪能解"的风格。如"织绢未成匹，缲丝未盈斤"，以具体数字写催税之急；"阴风生破村""霰雪白纷纷"，用白描手法勾勒寒村夜景；"悲喘与寒气，并入鼻中辛"，以感官体验传递切肤之痛。不加雕饰而感染力极强。
四、叙事与议论结合
诗歌前半部分以叙事为主，后半部分转入议论抒情。"夺我身上暖，买尔眼前恩"两句，以第一人称直抒胸臆，将批判矛头直指贪官与皇帝，感情激越，锋芒毕露。结句"岁久化为尘"更是意味深长，暗示这些民脂民膏最终 worthless，强化了批判力度。
五、思想价值
此诗不仅是对苛政的控诉，更体现了白居易"惟歌生民病"的诗学主张。他没有停留在个人哀怨，而是将笔触伸向制度层面，揭示两税法从"本意在爱人"到"贪吏得因循"的异化过程，具有深刻的制度批判意识，为中唐新乐府运动的巅峰之作。
创作背景
《重赋》创作于唐宪宗元和年间（806-820年），此时白居易担任左拾遗、翰林学士等职，正值他积极参政、倡导新乐府运动的时期。
唐代中期，虽然"两税法"取代了混乱的租庸调制，但执行过程中弊端丛生。地方官吏为讨好皇帝、谋求晋升，巧立"羡余"之名，在正税之外大肆搜刮，进献皇帝私库。这些财物号称地方盈余，实则都是从百姓身上压榨而来。
白居易作为谏官，亲眼目睹了百姓的深重苦难。他继承杜甫现实主义诗歌传统，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创作了一系列反映社会现实的讽喻诗。《重赋》就是其中的代表作之一，与《轻肥》《买花》《杜陵叟》等诗同属《秦中吟》十首组诗。
此诗通过具体描绘农民在严寒中纳税的惨状，以及官库中丝绸堆积如山、最终化为尘土的对比，深刻揭露了中唐时期繁重的赋税剥削和官吏的贪残，具有强烈的现实批判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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