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徂徕集
欧阳修 〔宋朝〕
我欲哭石子，夜开徂徕编。
开编未及读，涕泗已涟涟。
勉尽三四章，收泪辄忻懽。
切切善恶戒，丁宁仁义言。
如弭子谈论，疑子立我前。
乃知长在世，谁谓已沉泉。
昔也人事乖，相从常苦艰。
今而每思子，开卷子在颜。
我欲贵子文，刻以金玉联。
金可烁而销，玉可碎非坚。
不若书以纸，六经皆纸传。
但当书百本，传百以为千。
或落於四夷，或藏在深山。
待彼谤焰熄，放此光芒悬。
人生一世中，长短无百年。
无穷在其後，万世在其先。
得长多几何，得短未足怜。
惟彼不可朽，名声文行然。
谗诬不须辨，亦止百年间。
百年後来者，憎爱不相缘。
公议然後出，自然见媸妍。
孔孟困一生，毁逐遭百端。
後世苟不公，至今无圣贤。
所以忠义士，恃此死不难。
当子病方革，谤辞正腾喧。
众人皆欲杀，圣主独保全。
已埋犹不信，仅免斫其棺。
此事古未有，每思辄长叹。
我欲犯众怒，为子记此冤。
下纾冥冥忿，仰叫昭昭天。
书於苍翠石，立彼崔嵬巅。
询求子世家，恨子儿女顽。
经岁不见报，有辞未能铨。
忽开子遗文，使我心已宽。
子道自能久，吾言岂须镌。
古诗译文
我想为石子（石介）痛哭，夜晚打开《徂徕集》。打开书还未及阅读，眼泪已经涟涟流淌。勉强读完三四章，收起眼泪转而感到欣慰。书中深切告诫善恶之分，谆谆讲述仁义之言。如同正在听你谈论，恍惚间你站立在我面前。这才知道你永远活在世间，谁说你已经魂归黄泉？
过去人事多有乖违，相互追随常是艰难。如今每当思念你时，打开书卷你就在眼前。我想让你的文章显贵，刻在金玉上加以联缀。但金可以熔化销毁，玉可以碎裂不再坚。不如用纸书写成书，六经都是靠纸张流传。应当抄写上百本，由百传千流传久远。有些流落到四方夷狄，有些藏匿在深山老林。等待那些诽谤的火焰熄灭，让这光芒高悬照耀。
人生在这世上，长短不过百年。无穷尽的是身后，万世在前绵延。活得长又能有多少，活得短也不足哀怜。只有那不可朽坏的，是名声、文章与德行。谗言诬蔑无须辩白，也不过是百年之间。百年之后的人们，爱憎不会受前缘牵绊。公正的议论自然出现，美丑自然分明展现。孔子孟子困顿一生，遭受百般毁谤驱逐。后代如果不出于公心，至今也没有圣贤出现。所以忠义之士，依靠这个信念赴死不难。
当你病重将逝之时，诽谤之言正喧嚣沸腾。众人都想将你杀害，圣明的君主独自保全。死后埋葬仍不罢休，几乎要劈开你的棺椁。这种事自古以来未有，每次想起就长叹不已。我想触犯众怒，为你记录这冤屈。下以缓解冥间的忿恨，上以呼叫昭昭苍天。写在苍翠的石碑上，立在那高峻的山巅。探访你的家族后裔，遗憾你的子女年幼愚顽。过了一年不见回复，有话却无法撰文成篇。忽然打开你的遗文，使我心胸豁然舒展。你的道义自能长久，我的文字何须镌刻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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