祗役骆口驿,喜萧侍御书至,兼睹新诗,吟讽
白居易 〔唐朝〕
日暮心无憀,吏役正营营。
忽惊芳信至,复与新诗并。
是时天无云,山馆有月明。
月下读数偏,风前吟一声。
一吟三四叹,声尽有余清。
雅哉君子文,咏性不咏情。
使我灵府中,鄙吝不得生。
始知听韶获,可使心和平。
古诗译文
傍晚时分,心中感到百无聊赖,官家的差役正忙碌繁杂。忽然惊喜地收到你的书信,还附带了你新写的诗作。这时天空万里无云,山中的驿馆洒满明亮的月光。我在月下把你的诗读了好几遍,迎风吟诵起来。每吟诵一次便感叹几声,声音停歇后,似乎还留有余韵,清雅悠长。君子的文章真是高雅啊,歌咏的是本心本性,而不是矫饰的俗情。它让我心灵深处,不得产生任何庸俗鄙吝的念头。这时我才明白,聆听像《韶》乐这样的雅乐,可以使人心境平和。
知识点
1. 白居易与县尉经历:白居易曾任盩厔县尉,这是一个品级不高但事务繁杂的官职,主要负责地方治安、催征赋税等。这段经历让他深入接触社会现实,了解民间疾苦,也时常感到吏役的束缚和内心的“无憀”,为其早期创作如《观刈麦》等提供了素材,这首诗也反映了他在此期间的某一段心路历程。
2. “咏性不咏情”:这一句体现了白居易部分诗学观念。虽然白居易后来倡导“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强调诗歌反映现实、讽喻时事(即“咏情”的一种社会性表达),但此处的“咏性”则指向诗歌的另一个重要功能——抒发真性情、净化个人心灵。这里的“性”可以理解为人的本真、天性,与世俗的、功利的“情”(“鄙吝”之心)相对。这反映了白居易诗歌理论中注重内在修养和审美愉悦的一面,与他闲适诗、感伤诗的创作实践是相通的。
3. “韶”与“获”:“韶”传说是舜时代的乐舞,孔子在齐国听到《韶》乐,三月不知肉味,称其“尽美矣,又尽善也”。“获”即“大濩”,是商汤时期的乐舞。二者在传统文化中都是尽善尽美、教化人心的圣王之乐的代称。白居易将友人的新诗比作“韶获”,是极高的赞誉,意指其诗作具有如同古代雅乐一般,能使人内心和平、鄙吝消除的神奇力量。
古诗注解
- 祗役:敬奉朝命赴外地办公。祗(zhī),恭敬。
- 骆口驿:驿站名,在今陕西周至一带。
- 萧侍御:白居易的朋友,侍御为官职名,即萧侍御,具体所指不详,一说为萧祐。
- 无憀:同“无聊”,无所依赖,心情烦闷。
- 营营:忙碌、奔波的样子,这里指为公务所累。
- 芳信:美好的书信,是对对方来信的敬称。
- 偏:同“遍”。
- 声尽有余清:指吟诵的声音停止后,余音还带着清雅悠长的韵味。
- 咏性不咏情:歌咏人的本性和真性情,而不是世俗的、矫饰的感情。这是白居易对其诗作的高度评价。
- 灵府:指心、心灵。
- 鄙吝:庸俗、贪吝的念头。
- 韶获:泛指高尚雅正的音乐。韶,虞舜时的音乐;获,通“濩”(huò),商汤时的音乐。这里用来比喻萧侍御的诗文。
讲解
这首诗题为《祗役骆口驿,喜萧侍御书至,兼睹新诗,吟讽》,题目本身就像一篇小序,交代了时间、地点、事件和心情:“祗役”点明因公出行,“喜”字则是全诗情感的基调。
诗的结构非常清晰,可以分为三层。第一层是起兴,写未收到信前的状态。日暮时分,人心本就容易感伤,再加上被官府差役弄得疲惫不堪,心情烦闷到了极点(“心无憀”、“正营营”)。这为下文的惊喜蓄足了势。
第二层是高潮,写收到信后的惊喜与吟诵。转折来得突然而有力——“忽惊芳信至”。“忽惊”二字,将那种意外之喜表现得淋漓尽致。更妙的是,不仅有书信,还有新诗(“复与新诗并”)。接下来,诗人没有直接评价诗如何好,而是营造了一个极其优美的意境:月明无云的夜晚,宁静的山间驿馆。在这样的环境里,他在月下反复阅读,在风中高声吟诵。这种情景交融的描写,让读者也能感受到那种心灵的愉悦和宁静。尤其是“一吟三四叹,声尽有余清”两句,通过吟诵的余音,将诗歌带来的美感从视觉(阅读)延伸到了听觉和感觉,仿佛那清雅的韵味久久不散,绕梁三日。
第三层是感悟和升华。诗人被友人的诗文深深打动,开始思考其价值。“雅哉君子文”是总的赞叹。紧接着,他用一个精辟的论断来概括友人文风的特点:“咏性不咏情”。这里的“性”是纯净的、本真的天性,“情”则可能指代那些被世俗沾染的、功利的情欲。正是因为这诗篇直指本心,歌咏真性,所以才具有如此强大的力量,能涤荡心灵,让诗人感觉内心的“鄙吝”都被一扫而空,最终达到了“心和平”的境界。诗人用听古代圣王雅乐的感受来比喻此刻的心境,既是对友人的最高赞誉,也深刻揭示了优秀的文学作品所具备的超越时空的精神净化功能。
整首诗语言平易,感情真挚,由小见大,从一次具体的读诗体验,升华为对文学艺术功能的哲理性思考,体现了白居易作为一位伟大诗人敏锐的艺术感受力和深刻的思想洞察力。
古诗赏析
这首诗以细腻的笔触描述了诗人收到友人书信诗作前后的心理变化,展现了诗歌净化心灵、陶冶情操的巨大作用。
前两句“日暮心无憀,吏役正营营”,刻画了诗人被公务缠身、心绪烦乱的疲惫状态,为后文的惊喜做了铺垫。“忽惊芳信至,复与新诗并”,一个“惊”字,生动地传达出意外之喜的强烈冲击,友人的书信和诗作仿佛一道光,瞬间照亮了沉闷的现实。随后六句,诗人描绘了一个优美的场景:“天无云”、“山馆月明”,在如此澄澈宁静的环境中,“月下读数偏,风前吟一声。一吟三四叹,声尽有余清”,诗人反复诵读,时而吟咏,时而感叹,完全沉浸在诗歌的美妙世界里,以至于余音袅袅,清韵不绝。这不仅是对诗歌内容的欣赏,更是对艺术意境的沉浸与享受。
最后六句是全诗主旨的升华。诗人赞叹友人的文章为“雅哉君子文”,并指出其特点是“咏性不咏情”。“性”是本真、天性,而“情”则可能包含世俗的杂念。这样的诗文具有强大的力量,能让诗人的“灵府”中“鄙吝不得生”,即清除了一切庸俗的念头。最后以“始知听韶获,可使心和平”作结,将友人的诗文比作上古的雅乐,点明其具有使人心境平和、归于高雅的功用。整首诗情感真挚,从烦闷到惊喜,再到平和,层层递进,将读诗的感受写得具体而生动,深刻揭示了文学艺术对人的精神世界的深刻影响。
创作背景
这首诗约作于唐宪宗元和年间,白居易任盩厔(今陕西周至)县尉时。当时他在公务途中,寄宿于骆口驿,心情因繁杂的吏役而感到烦闷无聊。正在此时,收到了友人萧侍御的来信和附赠的新诗。这份意外的惊喜让白居易精神为之一振,在清朗的月色下反复吟诵友人的诗作,感到心灵得到了净化,忘却了公务的烦恼和俗世的鄙吝。诗人有感于这种精神上的巨大慰藉和共鸣,于是写下了这首诗,以表达对友人的感激和对高雅诗文的赞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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