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招

可怜那昔日风流俊逸的张绪门前垂柳，今日再对望，已非少年英发。三条小径早已荒凉，更兼如今襟怀寥落。薄宦飘零，全是感慨；烟波满目，唯余残照里的东风。古调有谁再弹，古音有谁复赏？年华徒然老去。京华风尘染黑衣，我却悠然会心，独对南山莞尔一笑。只在此山中隐居，为何相逢不早？清瘦低吟，心与苦共；不知几度，剪烛西窗夜语。何时再得，巴山夜雨共剪西窗，赋写草池春晓？

1. 词牌《征招》：原为宋教坊曲，双调九十五字，前后片各九句、五仄韵，声情低婉，宜写感慨。 2. 张绪典故：南朝齐美男子，与“灵和柳”并称，后世借指风流才士。 3. “三径”为隐逸经典意象，出自西汉蒋诩故事，常与“松菊”“柴桑”并提。 4. “素衣化缁”出自陆机《为顾彦先赠妇》，喻京城风尘之恶，宋词多化用。 5. “剪烛西窗”“巴山夜雨”皆李商隐《夜雨寄北》句，宋词用来写朋友或夫妻相思。 6. 张炎提出“清空”说，主张词要“如野云孤飞，不留痕迹”，本词即以此风格见长。 7. 南山意象：由《诗经·小雅》“如南山之寿”到陶渊明“悠然见南山”，已形成“隐逸—高洁”符号系统。

这首《征招》以“古调无人赏”为核心，层层递进：先借“张绪柳”叹年华，继以“三径荒凉”叹家园，再以“京洛缁尘

上片以“可怜”领起，借张绪柳自况，一“顿非年少”顿住，盛衰对比如断崖。“三径已荒凉”写物，“更如今怀抱”写人，物我俱衰。“薄游浑是感”一句总摄飘泊；“满烟水，东风残照”以景结情，烟水迷茫，残照凄迷，全是一片颓败。继之“古调谁弹，古音谁赏”，连用两问，把志士无侣之孤愤推向极致，收以“岁华空老”，无限低徊。下片换头，笔势一转，“京洛染缁尘”陡接现实，却不肯染于俗，而以“悠然意，独对南山一笑”自振，显出高人标格。“只在此山中，甚相逢不早”，悔归隐之晚，愈见尘网陷人之深。再转“瘦吟心共苦”，又归到现时寂寥；“翦灯窗小”点出孤灯夜读，怀人不见。末以“何时更，听雨巴山，赋草池春晓”虚笔宕开，将希望寄于莫须有之他日，低回无尽。全词抑扬往复，一叹一转，家国之恨、身世之悲、友朋之思，尽融于清空婉丽之音，极顿挫之至，极含蓄之工，确为玉田“清空”词派典范。

张炎（1248—约1320），字叔夏，号玉田，南宋末年西秦（今陕西凤翔）人，后寓居临安。宋亡不仕，漂泊苏杭山阴之间，与周密、王沂孙等结社唱和。此词作于入元之后，词人年逾五十，国破家亡，旧庐焚于兵火，故借“张绪柳”自伤早衰；“三径荒凉”写家园零落；“京洛染缁尘”暗指新朝污浊。全词以“古调”“古音”自比孤洁，以“南山一笑”寄怀隐逸，以“听雨巴山”忆亡友与故国，身世之感与家国之恨并集，为玉田晚年代表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