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

玉琯中的葭灰随风飞散，又是一年岁末更替之时。我乘着新装饰的酒船，从定山悠然返回。往年屋梁上的燕子双双归来，它们难道会因人心中的愁苦，便不再飞来了吗？

心情衰颓，思绪纷乱；身体抱恙，情怀萧索。我这如“玉山”般的身形，今夜又因谁而醉倒倾颓？去年此时，梅花的花蕾已悄然绽破，它难道会因人心中的愁苦，便不再盛开了吗？

• 律管飞灰：古代测候节气的方法，将葭莩灰置于十二律管中，每一节气至，相应的律管中灰即飞出，称为“飞灰”或“葭灰”。此典常见于岁末或冬至诗词，象征时光流转。
• 梁燕双栖：燕子常成双成对筑巢于屋檐梁间，古诗中多用以比喻恩爱夫妻或和谐的家庭，也借以反衬人的孤独或时光流逝。
• 玉山颓：出自《世说新语·容止》，形容嵇康醉态“若玉山之将崩”，后成为文人典故，形容酒醉之美态或失意之醉态。此处用以表现词人借酒浇愁、颓唐自伤的心境。
• 梅蕊垂垂破：梅花开于冬末春初，是岁寒之友，常用以象征高洁品格或报春之意。此处“垂垂破”以慢镜头般的笔触写出梅花绽放的迟缓，反衬出诗人等待中的焦虑与无奈。

• 玉琯还飞换岁灰：玉琯，即玉管，古代用来测候节气的律管。古人将芦苇内膜烧成灰，置于律管内，到某一节气，相应律管内的灰就会自行飞出，谓之“飞灰”。这句指一年将尽，节气更替。
• 定山：山名，此处指诗人泛舟游历或饮酒宴集之地。
• 棹：船桨，此处用作动词，意为划船。“新棹酒船”指新装饰或新置办的游船，乘船载酒而归。
• 年时梁燕双双在：年时，即去年、往年。梁燕，屋梁上的燕子。古人认为燕子不忘旧巢，常双飞双宿，此处借燕喻人，感叹物是人非。
• 衰意绪，病情怀：形容诗人精神萎靡、心情低落，且身体多病，情绪忧伤。
• 玉山今夜为谁颓：玉山，形容仪容美好、体态俊美，典出《世说新语》“玉山将崩”，形容人酒醉欲倒之态。此处“颓”指倾倒、醉倒。意为：我今夜为谁而醉？流露出无人理解、孤独萧索之感。
• 年时梅蕊垂垂破：垂垂，形容渐渐、徐徐。梅蕊破，指梅花花蕾初绽。去年的梅花正徐徐开放，如今依旧，却无人共赏。

这首《鹧鸪天》是葛胜仲晚年感怀之作，艺术上最显著的特点是运用了“双重反诘”的修辞手法。上片结句“肯为人愁便不来”和下片结句“肯为人愁便不开”两句形成工整的呼应，分别针对“梁燕”与“梅蕊”发出质问，看似埋怨自然景物不解人意，实则更深刻地反映出词人内心的孤独——万物依旧按照自然规律运行，丝毫不会因为人的愁苦而改变，这种“物自无情，人多情”的对照，使得愁绪愈发浓郁。

全词情感脉络由隐到显：起笔写岁末飞灰、乘船归家，尚存闲适之意；继而见梁燕双飞，引出一丝愁思；下阕直陈“衰意绪，病情怀”，情感闸门大开；最后以“玉山颓”“梅蕊破”将身世之感与时光之叹融为一体。词中的“年时”二字反复出现，勾连起过去与现在，今昔对比之间，更显出词人对于时光流逝、青春不再的深深无奈。整首词以小令的篇幅，容纳了时光、疾病、孤独、怀旧等多重主题，笔法含蓄而情感深切，是宋代文人岁末感怀词中的佳作。

这首《鹧鸪天》以节候更替起笔，借“玉琯飞灰”点出岁末氛围，奠定了全词感时伤怀的基调。上阕写景叙事，“定山新棹酒船回”看似闲适，但紧接着“年时梁燕双双在，肯为人愁便不来”以反诘之语，写出燕子并不因人的愁苦而改变其习性，反衬出人事无常、愁绪难遣的无奈。

下阕直抒胸臆，“衰意绪，病情怀”六个字沉痛至极，将身体与精神的双重困顿一并托出。“玉山今夜为谁颓”化用典故，将醉态写得孤独落寞，隐含知音难觅之慨。结尾以梅蕊破蕾呼应上阕的梁燕，再次用“肯为人愁便不开”的反问收束，强化了自然无情、人自多情的矛盾感。全词结构工巧，以景寓情，两处反问构成回环往复的抒情节奏，于婉转之中见深沉，体现了葛胜仲词风清隽而情感内敛的特点。

葛胜仲（1072—1144）字鲁卿，宋代词人，丹阳（今属江苏）人。此词大约作于其晚年时期。词中频繁提及“衰意绪”“病情怀”，以及“玉山颓”等意象，当是作者身患疾病、仕途失意或身处人生迟暮之时所作。岁末之际，词人乘船载酒归来，面对旧燕新梅，触景生情，感叹时光流转、物是人非，在萧索的冬景中寄托了对往昔的怀念和对自身境遇的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