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指点斋尊特地开
辛弃疾 〔宋朝〕
指点斋尊特地开。
风帆莫引酒船回。
方惊共折津头柳,却喜重寻岭上梅。
催月上,唤风来。
莫愁瓶罄耻金罍。
只愁画角楼头起,急管哀弦次第催。
古诗译文
我特意将斋中的酒杯斟满打开,等待着友人的到来。江上的风帆啊,请不要把我的酒船引回。刚才还在为共同折下渡口柳枝而惊讶欣喜,却又高兴地能与友人一同去寻赏山岭上的梅花。催促着月亮快快升起,呼唤着清风徐徐吹来。不要担心酒瓶里的酒喝完会让金杯感到羞耻。只忧愁那画角的声响在高楼响起,急促的管弦乐声一声接着一声,催促着离别时刻的到来。
知识点
1. 词牌《鹧鸪天》:词牌名,又名“思佳客”“思越人”“醉梅花”等。双调,五十五字,上片四句三平韵,下片五句三平韵。此调音节流畅,多用以抒写相思、离别、感怀等情感,是宋人常用的词牌之一。
2. “折柳”意象:文中“折津头柳”即折柳送别。因“柳”与“留”谐音,古人有折柳赠别的习俗,寓意挽留、惜别。这一意象在古典诗词中极为常见,如《诗经》“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后世诗词中折柳便成为了离别的象征。
3. “瓶罄耻金罍”的化用:此句出自《诗经·小雅·蓼莪》中的“瓶之罄矣,维罍之耻”。原诗以“瓶”喻指子女,“罍”喻指父母,意为子女不能尽孝使父母受辱,是子之耻。辛弃疾在这里化用其字面意思,意为酒瓶空了,让酒杯感到羞耻,劝慰友人不必担心酒尽,进而引出下文的真正担忧,手法巧妙,既增加了词的文采,又深化了情感层次。
4. “画角”与“急管哀弦”:这两者都是古代的乐器。画角声音哀厉高亢,常与战争、离别、黎明黄昏等意象相连,象征时光流逝或催人出发。急管哀弦则指节奏急促、音色哀婉的音乐,烘托离别时的凄清氛围。二者共同构成了催人离别的愁苦意象,将无形的离愁具象化为听觉上的感受。
古诗注解
- 斋尊:斋,指书房或屋舍;尊,同“樽”,古代盛酒的器具。这里指在屋舍中准备的酒杯酒具。
- 特地:特意,专门。
- 风帆:指乘风行驶的船帆,此处借代船。
- 引:带领,牵引。
- 酒船:载酒的船,也指设有酒座的游船。
- 津头:渡口。
- 瓶罄耻金罍:语出《诗经·小雅·蓼莪》“瓶之罄矣,维罍之耻”。瓶子空了,是罍的耻辱。古人常用此比喻父母不得其所,是子女的耻辱,或指因无能而依赖他人。此处字面意为酒瓶空了,让金酒杯感到羞耻。罍(léi),古代一种盛酒的容器,形状似壶。
- 画角:古代管乐器,相传创自黄帝,或说传自羌族。形如牛角,以竹木或皮革制成,因外加彩绘,故名。发声哀厉高亢,古时军中多用之,以警昏晓。
- 急管哀弦:指节奏急促、音色哀婉的管弦乐声。管,指笛、箫等管乐器;弦,指琴、瑟等弦乐器。
讲解
这首词的核心情感是“喜中寓悲,乐极生愁”。我们可以沿着词人的情感脉络来深入理解。
首先,是“重逢之喜”。开篇“特地开”三个字,就让我们看到了词人的热情和期待。而“方惊……却喜……”这一对句,更是将这种喜悦具象化。“惊”的是对过去离别记忆犹新,仿佛折柳就在昨天;而“喜”的是现在我们竟然又能一起寻梅赏景,这种失而复得的惊喜,让重逢的快乐更加醇厚。
其次,是“欢聚之愿”。下阕的“催月上,唤风来”,词人像一个天真的孩子,想要命令自然来配合他们的欢宴,让美好的时光停留。他希望月亮快点升起照亮他们的酒杯,希望清风徐徐吹来助兴。这是对欢愉时光的极度留恋和珍惜。
最后,是“离别之忧”。然而,最浓重的笔墨落在了结尾的忧愁上。词人先说“莫愁”酒瓶空了,这是宽慰之语,将担忧的层次抬高。然后一个“只愁”转折,点明了真正的、无法排解的忧愁——不是物质上的酒尽了,而是时间上的欢尽了。他害怕听到画角声和哀婉的音乐,因为这些声音意味着黑夜将尽、黎明到来,也意味着友人即将起身,离别就在眼前。“急管哀弦次第催”,一个“催”字,写出了离别的步步紧逼,也写出了词人心中的无可奈何。
总而言之,这首词通过描写一次友人相聚的场景,深刻地揭示了人生中聚少离多的常态。词人将重逢的惊喜、相聚的快乐以及对离别的恐惧交织在一起,用细腻的笔触和鲜明的意象,表达了对友情的无比珍视和对人生际遇的深沉感慨。这是一种成熟而深刻的文人情怀,让我们在千年之后,仍能感受到词人那一刻内心的波澜。
古诗赏析
这首《鹧鸪天》细腻地描绘了词人与友人久别重逢又面临分别的复杂情感。上阕起笔“指点斋尊特地开”,点明主人特意备酒待友的殷切之情。“风帆莫引酒船回”一句,语带双关,既是对现实风帆的请求,希望友人的船不要归去,更是词人内心对友人留下的深切期盼。接着“方惊共折津头柳,却喜重寻岭上梅”,通过“惊”与“喜”的转折,将过去离别时的折柳相送(暗示上次分别)与如今重逢后共赏梅花的喜悦巧妙勾连,既有对往昔的回忆,更有对当下相聚的珍惜,情感跌宕起伏。
下阕“催月上,唤风来”,词人希望时间能停留在与友人共饮的美好时刻,让清风明月助兴,充分展现了相聚时的欢愉。然而,欢愉之中却暗藏着对离别的恐惧。“莫愁瓶罄耻金罍”,表面是劝慰友人开怀畅饮,不必担心酒尽杯空,实则借典故反衬出后文的真正忧愁。“只愁画角楼头起,急管哀弦次第催”,词锋陡然一转,点明了全词的核心——“愁”。词人所忧非酒尽,而是那预示着黎明的画角和催促离别的哀乐。这两句以景结情,将无形的离别之愁化为具体的角声、弦声,声声催人,将欢聚即将被打破的无奈与哀愁渲染得淋漓尽致,读来令人黯然神伤。全词情感真挚,转折自然,语浅情深,充分展现了稼轩词豪放之外婉约深沉的另一面。
创作背景
这首词的具体创作时间不详。辛弃疾一生力主抗金,但命运多舛,宦海浮沉,曾长期闲居江西上饶、铅山一带。此词可能写于他与友人相聚又面临离别的时刻,是他在乡居或宦游期间,与知己相逢欢饮、旋即又将分别情景的生动写照。词中既有重逢的喜悦,又有对即将到来的离别的深深忧虑,体现了词人对友情的珍视和人生聚散无常的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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