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雁贴寒云次第飞
纳兰性德 〔清朝〕
雁贴寒云次第飞,向南犹自怨归迟。
谁能瘦马关山道,又到西风扑鬓时。
人杳杳,思依依,更无芳树有鸟啼。
凭将扫黛窗前月,持向今朝照别离。
古诗译文
大雁贴着带有寒意的云朵,一队队次第向南飞去,它们尚且因为归乡太迟而心生哀怨。
又有谁能像我一样,骑着瘦马行走在苍凉的关山古道上,再次感受到那迎面扑来的西风、吹动鬓发的时候呢?
离人已远,踪迹杳然,我的思念却绵绵不绝。眼前连一棵象征生机的芳树都没有,只有乌鸦在凄厉地啼叫。
只能将你从前临窗对镜画眉时所见的那轮明月,拿来照着今天我这独身一人面对别离的情景。
知识点
1. 词牌《鹧鸪天》: 又名《思佳客》、《思越人》等。双调五十五字,上片四句三平韵,下片五句三平韵。其格律严谨,句式以七言为主,间以三言对句,适合表达细腻婉转或清丽哀怨的情感。
2. 纳兰性德(1655-1685): 原名纳兰成德,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满洲正黄旗人,大学士明珠长子。清朝著名词人。其词以“真”取胜,词风清丽婉约,哀感顽艳,格高韵远,独具特色。著有《通志堂集》、《饮水词》等。
3. 羁旅行役词: 古典诗词中的一种常见题材。主要描写文人士子因仕途、生计等原因被迫远离家乡,在旅途中的所见所感,内容多包含旅途艰辛、思乡怀人、人生感慨等。纳兰性德作为康熙侍卫,多次随驾或出差,其边塞词和行役词是其词作的重要组成部分。
4. 意象的运用: 词中运用了多个典型意象来表达情感。如“雁”象征思乡与书信;“瘦马”象征旅途的疲惫与艰辛;“西风”象征时光流逝、环境萧瑟;“月”则作为跨越时空的媒介,寄托相思之情。
古诗注解
- 贴:紧挨着,靠近。此处形容大雁飞得很高,仿佛贴着云层。
- 次第:依次,按照顺序,一个接一个地。
- 怨归迟:埋怨归去得太晚。这里用拟人手法,写大雁南飞时的心理。
- 瘦马关山道:骑着瘦弱的马行走在关隘与山岭的道路上,形容旅途的艰辛与孤寂。
- 西风扑鬓:西风(秋风)迎面吹来,扑打着鬓角。形容时光流逝,风尘仆仆。
- 人杳杳:指所思念的人远去,无影无踪。杳杳,深远幽暗的样子。
- 思依依:思念之情缠绵不绝,依依不舍。
- 芳树:开着香花的树木,常象征着美好的春光或欢聚的场景。
- 扫黛:古代女子画眉,代指女子梳妆。扫,描画;黛,青黑色的颜料,古代女子用以画眉。
- 持向:拿来对着。
讲解
这首词通过描绘一幅深秋行旅图,细腻地刻画了纳兰性德在旅途中的所见所感,以及由此引发的对远方之人的刻骨思念。
上片(雁贴寒云次第飞,向南犹自怨归迟。谁能瘦马关山道,又到西风扑鬓时。) 以仰望起笔。大雁都知道按时南归,甚至还会埋怨自己回来晚了,这强烈的归乡本能反衬出词人身不由己、欲归不得的无奈。接着,词人将视线拉回自身,一幅“瘦马西风”的剪影跃然纸上。“瘦马”可见旅途之劳顿,“关山”见路途之险阻,“西风扑鬓”则既有秋风的萧瑟寒意,也暗含岁月催人老的沧桑感。“又到”二字,点出这不是第一次,更增添了内心的疲惫与无奈。
下片(人杳杳,思依依,更无芳树有鸟啼。凭将扫黛窗前月,持向今朝照别离。) 转入直抒胸臆与奇特意象。思念的人远在他方,音信全无,而自己的思念却绵绵不绝。眼前的景象更是凄凉,没有象征着美好与生机的“芳树”,只有乌鸦的啼叫,这叫声在空旷的山野中更显凄厉,加剧了内心的孤独与愁闷。结尾两句堪称神来之笔,词人没有继续沉溺于眼前的苦景,而是突发奇想:如果能将妻子闺中窗前那轮月亮(那是他们曾经共同生活、妻子梳妆打扮时的温馨见证)取来,照着此刻自己孤独离别的场景,那该是怎样的一种情景?这看似不合常理的想象,实则将思念之情推向了极致。今与昔、彼与此、欢与悲,被同一轮明月联系起来,深刻地表达了词人对团聚的渴望和对别离的无奈,意境深远,余味悠长。
古诗赏析
这首词以深秋北雁南飞起兴,抒发了词人羁旅天涯、思念爱人的凄婉情怀。上片写景,景中含情。首句“雁贴寒云次第飞”勾勒出一幅高远萧疏的秋空雁阵图,一个“贴”字写出飞行之艰,“怨归迟”则移情于物,为下文抒发己怨做铺垫。后两句由雁及己,“瘦马关山道”与“西风扑鬓时”将旅途的艰辛、形单影只的孤独、时光流逝的苍凉感交织在一起,画面感极强。
下片抒情,情真意切。“人杳杳,思依依”直抒胸臆,形成强烈对比,空间上的遥远阻隔不了情感上的缠绵。而“更无芳树有鸟啼”则以荒凉的旅途实景(无芳树,有乌鸦),进一步烘托内心的凄楚与环境的恶劣。结尾两句“凭将扫黛窗前月,持向今朝照别离”是奇思妙想,更是深情所至。词人设想将家中爱人梳妆时窗前的那轮象征温馨欢聚的明月,拿来照着今日自己孤独离别的场景。通过“月”这一意象,将过去、现在,闺中、边关,欢聚、别离巧妙地勾连在一起,时空交错,虚实相生,使得思念之情倍加深沉、哀婉动人。
创作背景
纳兰性德一生虽出身显贵,但多为御前侍卫,经常随康熙皇帝出巡或奉命出使边塞。这首《鹧鸪天》极有可能创作于他某次远赴边关的旅途中。词中描绘的深秋萧瑟景象、瘦马独行的孤寂感,以及对家中妻子(或思念之人)的深切思念,都符合他常年在外、身不由己的羁旅生活体验。面对北雁南飞,自然而然地引发了词人对于“归”的渴望与“不得归”的无奈,从而将对远方之人的思念融入这苍凉的边塞风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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