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南浦舟中两玉人
陆游 〔宋朝〕
南浦舟中两玉人。
谁知重见楚江滨。
凭教后苑红牙版,引上西川绿锦茵。
才浅笑,却轻颦。
淡黄杨柳又催春。
情知言语难传恨,不似琵琶道得真。
古诗译文
在南浦的舟中,曾经有两位如玉般的人儿。谁能想到,如今又在楚江之滨重逢。且让后苑的歌女们拍着红色的牙板,把她们引到西川那绿色的华美坐垫前。才露出浅浅的笑容,却又微微皱起了眉头。淡淡的黄柳,又在催促着春天的脚步。心里明明知道言语难以表达心中的遗憾,终究不如琵琶弹奏出的曲调那般真切动人。
知识点
1. 陆游(1125年-1210年),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南宋著名文学家、史学家、爱国诗人。其诗语言平易晓畅,章法整饬谨严,兼具李白的雄奇奔放与杜甫的沉郁悲凉,尤以饱含爱国热情的诗篇对后世影响深远。一生笔耕不辍,诗词文均有很高成就,今存诗九千余首。
2. 词牌《鹧鸪天》:此调取名于唐人郑嵎诗“春游鸡鹿塞,家在鹧鸪天”,是宋代词人最常用的词牌之一。其格式与七言律诗相近,但上片末两句、下片首两句通常要求对仗。此词中“凭教后苑红牙版,引上西川绿锦茵”与“才浅笑,却轻颦”即是对仗句,体现了词牌的音律之美。
3. 托物言志的手法:本词末句“不似琵琶道得真”即运用了此手法。词人并非单纯描述琵琶声的动人,而是借琵琶能传情,反衬自己言语无法表达心中“恨”的深沉与无奈。这种将抽象的情感通过具体的物象(琵琶)表达出来的方式,是古典诗词中常见的抒情技巧。
古诗注解
- 鹧鸪天:词牌名,又名“思佳客”“思越人”“醉梅花”等。双调五十五字,上片四句三平韵,下片五句三平韵。
- 南浦:南面的水边。古代常用以称送别之地。此处指具体的送别地点。
- 玉人:容貌美丽的人。既可指男子,也可指女子。此处指作者的意中人,当为歌女。
- 楚江:指长江及其支流。因古代长江中游一带属楚国,故称。
- 红牙版:即红牙板,调节乐曲节拍的拍板,多用檀木做成,色红,故名。
- 西川:指四川西部地区。唐方镇名,宋初沿袭其名。此处泛指蜀地。
- 绿锦茵:绿色的锦缎坐垫。茵,垫子、褥子。
- 轻颦:微微皱眉。颦,皱眉,表示忧愁的样子。
讲解
《鹧鸪天·南浦舟中两玉人》是陆游在蜀地生活期间创作的一首富有情致的小词。全词围绕“重逢”展开,既有对往昔的追忆,也有对现实的感怀,更深藏着词人难以言说的身世之叹。
开篇从回忆写起,“南浦”一别,不知几度春秋,而“谁知”二字,将人生无常、不期而遇的惊喜与感慨和盘托出。接着,词人安排了一场重逢的场景:让后苑的歌女拍着红牙板,将这位如玉般的故人引上西川的宴席。这里的“红牙版”和“绿锦茵”色彩明丽,描绘出歌舞升平的氛围。
在宴席之上,词人敏锐地捕捉到故人微妙的神情变化:“才浅笑,却轻颦”。刚露出微笑,随即又微蹙双眉,这瞬间的表情转换,暗示了她作为歌女强作欢颜、内心却蕴藏着忧愁的复杂心境。此情此景,与窗外“淡黄杨柳又催春”的景象融为一体。杨柳催春,既是眼前实景,也象征着时光的流转,春光的易逝,愈发衬托出人事的无常与淡淡的哀愁。
结尾两句是全词的灵魂所在。面对故人的浅笑轻颦,词人心中想必涌起万千思绪。然而,他却说“情知言语难传恨”——他知道,用言语是难以传达这种深沉遗憾的。真正能道出这份真情的,反而是那无言却充满感情的琵琶声。这里的“恨”,内涵丰富,既有歌女身世的飘零之恨,也有词人自己壮志难酬、岁月蹉跎的人生之恨。琵琶声成了他们之间情感的共鸣,也成了词人内心独白的化身。
整首词情感细腻,层次分明。从重逢的叙事,到神态的描写,再到景物的点染,最后归于深沉的感慨。语言虽清丽,情感却沉郁,是陆游婉约词风中的佳作,展现了这位爱国诗人内心世界温柔而细腻的另一面。
古诗赏析
这首词以清丽婉转的笔触,记述了一次与故人的重逢,并寄寓了深沉的身世之感。
上片叙事,写重逢的惊喜与场景的安排。“南浦舟中两玉人”回忆往昔,点出二人的相识之地和美好形象。“谁知重见楚江滨”笔锋一转,道出重逢的意外与惊喜,有“人生何处不相逢”的感慨。后两句“凭教后苑红牙版,引上西川绿锦茵”,写作者安排歌女演奏,引旧识登场,既展现了当时文人宴饮的生活情趣,也为下片写其才艺与情态作铺垫。
下片抒情,细致入微地刻画了“玉人”的情态和作者的内心感受。“才浅笑,却轻颦”六个字,传神地捕捉了女子从微笑到轻愁的表情变化,仿佛包含着无尽的过往和心事,而这又与“淡黄杨柳又催春”的景物交融。杨柳催春,本是生机盎然,却反衬出时光流逝、青春易老的淡淡哀愁。结尾“情知言语难传恨,不似琵琶道得真”是全词的精华所在。词人深知,人间的言语难以传达内心深处的憾恨,反不如琵琶弦上流淌出的音乐,能如此真切地表达情感。这不仅是对歌女技艺高超的赞美,更是词人自身心境的写照:抗金的壮志、仕途的坎坷、人生的幽怨,千言万语无从说起,只能借他人之琵琶,托自己之心声。
创作背景
此词为陆游中年时期在蜀地(今四川)任职期间所作。陆游一生主张抗金,但仕途坎坷,曾入蜀投身于四川宣抚使王炎幕府,希望能为北伐金国、收复中原贡献力量。然而,朝廷主和派势力强大,他的抱负难以实现,心中常怀忧愤与无奈。在蜀地的岁月里,他一方面纵情山水诗酒,另一方面也结识了一些歌女,以此排遣心中的苦闷。这首《鹧鸪天》便是他与一位曾在南浦相识、又在楚江之滨重逢的歌女相遇时,有感而发之作。词中借与“玉人”的重逢,以及对其神态、技艺的描绘,抒发了自己内心难以言传的复杂情感与人生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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