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
陈著 〔宋代〕
看了山中薜荔衣。
手将安石种分移。
花鲜绚日猩红妒,叶密乘风翠羽飞。
新结子,绿垂枝。
老来眼底转多宜。
牙齿不入甜时样,醋醋何妨荐酒卮。
古诗译文
看到山中那薜荔(一种常绿藤本植物,此处借指隐士的衣裳或幽居生活)所做的衣裳。亲手将像东晋谢安(安石)那样的高洁之物(此处指代所种的花木)分株移栽过来。花朵鲜艳绚丽,在阳光下红得让猩猩都嫉妒;叶子茂密,乘着风像翠鸟的羽毛般飞舞。刚刚结出果实,绿色的垂挂在枝头。人到老年,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格外适宜。牙齿已经不能吃那些甜腻的东西了,(这酸酸的果实)蘸着醋,也不妨用来佐酒。
知识点
1. 隐逸意象与用典:“薜荔衣”是古典诗词中常见的隐逸意象,如屈原《九歌·山鬼》中“被薜荔兮带女萝”,用以指代高洁的服饰或隐士身份。“安石”指谢安,词人用“分移安石种”的典故,不仅点明所种之物,更巧妙地将其人格化,借以抒发自己的志趣,增加了词作的文化内涵和深度。
2. 对比与拟人手法:上片描写花与叶,运用了对比(猩红与翠羽的色彩对比)和拟人(“猩红妒”将猩红色拟人化,仿佛在嫉妒花的艳丽)的手法,生动形象地突出了花色的娇艳和叶片的灵动,使景物描写极具画面感和表现力。
3. 宋词中的理趣:宋词往往在抒情写景之外,蕴含一定的理趣。本词下片“老来眼底转多宜”以及结尾两句,并非单纯说理,而是将人生感悟融入日常生活的小景小物之中,通过“牙齿”与“甜”、“醋”与“酒”的微妙关系,自然流露出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达观,体现了宋代文学“以俗为雅”、于平凡处见哲理的特色。
古诗注解
- 薜荔衣:薜荔,一种常绿藤本植物,常攀附于墙壁或树上。这里“薜荔衣”指用薜荔纤维编织的衣裳,在古代文学中常借指隐士的服装,或代指幽居、高洁的生活。
- 安石:指东晋著名政治家谢安,字安石。他曾隐居东山,后复出为官。这里“手将安石种分移”是借代手法,将所种的花木比作谢安那样的高洁之物,或指像谢安一样,把山中的幽趣移到了家中。
- 猩红:像猩猩血一样的鲜红色。此处形容花色极其红艳。
- 翠羽:翠绿色的鸟羽。此处形容叶片翠绿且轻盈,随风翻飞的样子。
- 醋醋何妨:醋,这里指与果实酸味相配的调味品或酸味本身。“醋醋何妨”意为即使是酸味,也没什么关系,不妨碍用来佐酒助兴。
讲解
陈著的这首《鹧鸪天》是一首晚年闲适之作,全词围绕着他的山居生活展开,情感真挚,意蕴悠长。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来深入理解:
一、 隐逸之趣与高洁之志 词的开篇“看了山中薜荔衣”,就为我们勾勒出一个远离尘嚣的隐者形象。薜荔衣不仅是山居的装束,更象征着一种不慕荣利、清高自守的精神境界。随后,“手将安石种分移”一句,通过联想东晋名士谢安,将这种隐逸情怀具体化、人格化。谢安曾隐居东山,后又建功立业,是许多文人心中“出仕”与“入隐”完美结合的典范。词人亲手移栽花木,仿佛也在培育和坚守着自己内心那份如谢安般高洁的志趣。
二、 景物描写的生机与美感 词的上片,重点描绘了移栽而来的花木。“花鲜绚日猩红妒”写花,在阳光的照耀下,那鲜艳的红色热烈奔放,甚至连猩红色都要嫉妒它的美丽。“叶密乘风翠羽飞”写叶,茂密的叶片在风中摇曳,如同一只只翠鸟轻盈飞舞。这两句色彩浓丽(猩红、翠羽),动静结合(绚日、乘风),将自然界的生命力展现得淋漓尽致。这不仅仅是客观的景物描绘,更是词人喜悦心情的外化,说明他虽年老,但内心依然充满了对美的欣赏和对生活的热爱。
三、 晚年心境的豁达与转变 下片由景入情。“新结子,绿垂枝”写花木已结果实,时光在不知不觉中流逝,词人也步入了老年。但紧接着,他并没有发出“夕阳无限好”的感伤,而是以一句“老来眼底转多宜”作为转折,道出了自己心态上的重要变化。这里的“转多宜”是关键词,意思是随着年龄增长,看问题的角度变了,以前可能觉得不如意的事物,现在在眼中都变得顺眼、适宜了。这是一种历尽千帆后的沉淀与包容,是与自己、与世界和解的智慧。
四、 生活细节中的诗情与哲理 词的最后两句最具生活气息和幽默感。“牙齿不入甜时样”,词人自嘲牙齿不行了,吃不了甜食。这看似是无奈的感慨,但下一句“醋醋何妨荐酒卮”立即将其化解。既然甜的不行,那这酸酸的果子,蘸点醋,用来下酒,不也正好吗?这是一种典型的“苦中作乐”或“随遇而安”。他将生活中的一点小遗憾,巧妙地转化为另一种乐趣。这酸酸的滋味,或许正像他的人生经历,有酸楚,有苦涩,但此时都能坦然接受,并从中品出别样的风味,用来佐酒,助兴晚年。这种从平凡甚至有点不如意的生活细节中发掘诗意和乐趣的能力,正是这首词最打动人心的地方,它告诉我们,真正的豁达不是无视困境,而是能在任何境遇中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安然与快乐。
古诗赏析
这首词语言清新自然,意境闲适淡远,充满生活情趣。上片写景,以“薜荔衣”起笔,点出山居的隐逸身份。“手将安石种分移”,既写出了移栽花木的动作,又巧妙用典,寄寓了诗人对高洁品格的向往。接着“花鲜绚日猩红妒,叶密乘风翠羽飞”两句,对仗工整,色彩鲜明。前句以“猩红妒”侧面烘托花色的艳丽夺目,后句以“翠羽飞”动态描绘叶片的轻盈飘逸,将花与叶的生机与美感刻画得淋漓尽致。下片抒情,由景及人。“新结子,绿垂枝”写果实初成,既是对上片花叶描写的延续,也暗含着岁月流转、生命延续的哲理。“老来眼底转多宜”是全词的“词眼”,直接点出诗人晚年心境的转变——一切事物在眼中都变得美好而适宜。结尾两句更是妙趣横生,“牙齿不入甜时样”是自嘲年老牙口不好,无法品尝甜食,但随即一转,以“醋醋何妨荐酒卮”作结,不仅化解了衰老的无奈,反而从酸果中找到了佐酒的乐趣,这种乐观豁达、随缘自适的生活态度,正是本词最动人之处。
创作背景
这首诗的作者是宋末元初的词人陈著。他生活于朝代更迭的动荡时期,一生经历颇为坎坷。此词约作于其晚年时期,此时他已看淡世事纷扰,归隐山林或过着闲居生活。词中通过对山中移栽花木、观花赏叶、品尝酸果等生活细节的描绘,展现了他晚年淡泊宁静、随遇而安的心境。面对时光流逝、年老体衰(牙齿不入甜时样),他并未消沉,反而能从平凡的生活中找到乐趣,以“醋醋何妨荐酒卮”的旷达态度,表现出一种超然物外、自得其乐的人生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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