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
吴潜 〔宋代〕
去日春山淡翠眉。
到家恰好整寒衣。
人归玉垒天应惜,舟过松江月半垂。
千万绪,两三卮。
送君不忍与君违。
书来频寄西边讯,是我江南肠断时。
古诗译文
离去之时,春山如淡淡青黛的眉峰。
归家之日,恰好赶上缝制御寒的冬衣。
人已归至玉垒关,上天也应怜惜此行;船过松江时,月色半垂,洒落江面。
心中思绪万千,且饮两三杯酒。
送别你时,不忍心违背你的心意,却又难以割舍。
若寄书信,请频繁从西边捎来消息,那正是我在江南最断肠的时刻。
知识点
一、词牌知识:《鹧鸪天》由两首七言仄韵绝句合并而成,上片第三、四句常用对仗,下片三字句多用对偶。本词上片“人归玉垒天应惜,舟过松江月半垂”即工整对仗,下片“千万绪,两三卮”为三字对偶句,体现了词体格律之美。
二、意象运用:“春山淡翠眉”以女子眉黛喻春山,源自宋代“山是眉峰聚”的词境传统;“寒衣”既为实写秋凉制衣,亦隐喻对友人的牵挂与体贴;“月半垂”以月之半落衬托行舟的孤寂与行程的晓行夜宿,含蓄隽永。
三、时空结构:上片“去日—到家”“玉垒—松江”形成时间与空间的错位对照,将离别前的春景与归家时的秋事并置,扩大了词的叙事容量。下片由“千万绪”的内心空间转为“两三卮”的宴饮场景,再推向“西边—江南”的遥远距离,层次分明。
四、情感表达手法:结尾“书来频寄西边讯,是我江南肠断时”采用对面写来之法,不直说自己思念对方,而写对方寄信时自己正肠断,且以“频寄”与“肠断”呼应,将单向思念转为双向交织,情感更为深挚动人。
古诗注解
- 鹧鸪天:词牌名,又名“思佳客”“思越人”等,双调五十五字,上片四句三平韵,下片五句三平韵。
- 去日春山淡翠眉:去日,离开的日子。淡翠眉,形容春山如女子淡淡的眉黛,指山色浅淡而秀美。
- 到家恰好整寒衣:整寒衣,整理或缝制过冬的衣裳。意指归家之时正值准备冬衣的季节。
- 玉垒:山名,在今四川都江堰市西北,此处泛指边地或远行所经之地。
- 舟过松江月半垂:松江,即吴淞江,流经江苏、上海等地。月半垂,月亮半落,指夜深或黎明时分。
- 千万绪,两三卮:千万绪,形容思绪纷繁杂乱。卮,古代酒器,此处指酒杯。
- 送君不忍与君违:违,分离,离别。意为不忍心与你分别。
- 书来频寄西边讯:西边,指友人所在或远行的西方边地。讯,音信、消息。
- 是我江南肠断时:江南,词人所在之地。肠断,形容极度悲痛。
讲解
这首《鹧鸪天》是一首送别词,但视角独特——词人并非从行者角度写离愁,而是从留居江南的送别者角度出发,抒发对远行友人的深情与自身的孤独。开篇“去日春山淡翠眉”用比喻写春景,轻灵秀美;“到家恰好整寒衣”笔锋一转,暗写时光流逝,已从春日到秋凉,友人抵达时已是需备冬衣的季节,其中隐含着对友人旅途平安的祈愿。第三、四句对仗工整,“玉垒”与“松江”相对,一西一东,将蜀地与江南联结,天公“应惜”、月“半垂”,赋予自然以人情,仿佛天地也为友人的远行而怜惜、相伴。下片“千万绪,两三卮”以酒寄意,万千离愁却只能借两三杯酒浇释,矛盾中见深沉。“送君不忍与君违”近乎白话,却力重千钧,道出离别之际的挣扎。最动人的是结尾:词人叮嘱友人从西边频繁寄信,而收信之时正是自己在江南肝肠寸断之时。这一笔不写自己如何思念,而是将思念寄托于未来的一封封书信,并预设了读信时的悲伤,既是对友情的笃定,也是对别后孤寂的预言。全词在清丽的景语中注入沉挚的情语,无矫饰、不堆砌,是南宋送别词中情韵兼备的佳作。
古诗赏析
此词以时序流转与空间跨越为经纬,编织出一幅情意深重的送别图卷。上片以“去日春山”与“到家寒衣”对举,暗含季节由春入秋的推移,既写友人旅途漫长,又寓岁月不居之感。“人归玉垒天应惜,舟过松江月半垂”两句,空间上从蜀地玉垒到江南松江,一远一近,一别一归,天公似也怜惜行人,月色亦伴舟而过,融情于景,赋予自然以人文温度。下片“千万绪,两三卮”以数量词形成巨大反差,万千愁绪仅付寥寥几杯酒,愈显内心沉重。“送君不忍与君违”直抒胸臆,道尽不忍别离却不得不别的矛盾。结尾“书来频寄西边讯,是我江南肠断时”,以对方寄书与己方断肠对写,翻进一层,将两地相思之苦推向极致。全词语浅情深,对仗工稳,意象清丽而意脉沉郁,体现了吴潜词风清劲而沉挚的特点。
创作背景
吴潜(1195—1262),字毅夫,号履斋,宣州宁国(今属安徽)人,南宋著名政治家、词人。此词为吴潜于江南地区送别友人前往西蜀一带所作。吴潜一生宦海沉浮,多次受贬,对世情聚散感触颇深。词中“玉垒”“松江”分别指代蜀地与江南,暗示友人将远行入蜀,而词人则留滞江南。全词借景抒情,将春去秋来的时序之感与离愁别绪相融,表达了词人对友人远行的牵挂与自身孤独断肠的哀伤。此词约作于词人晚年任职江南或赋闲期间,彼时国势日衰,词人仕途坎坷,友人离散更添其家国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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