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
姜夔 〔宋代〕
巷陌风光纵赏时。
笼纱未出马先嘶。
白头居士无呵殿,只有乘肩小女随。
花满市,月侵衣。
少年情事老来悲。
沙河塘上春寒浅,看了游人缓缓归。
古诗译文
街道巷陌风光正好,正是纵情观赏的时候。华贵的马车还未出现,先听到了马的嘶鸣。我这白头居士没有随从侍卫,只有乘坐在我肩膀上的小女儿相伴相随。满街花灯琳琅满目,清冷的月光洒在衣衫上。少年时的种种情事,到老来只剩下悲伤。沙河塘上春寒料峭,看着游人们缓缓归去,我也踏上了归途。
知识点
1. 姜夔(约1155—1221),字尧章,号白石道人,南宋著名文学家、音乐家。他工诗词,精音律,善书法,其词格律严密,空灵含蓄,以清冷峭拔的笔触抒写身世飘零和相思离别之情,对后世影响深远。
2. 对比手法:此词是运用对比的典范。既有家门煊赫声势(笼纱马嘶)与自身清贫落寞(白头无呵殿)的横向对比;又有少年欢愉与老来悲凉的纵向对比,多重对比交织,深化了情感层次。
3. 侧面描写:“笼纱未出马先嘶”一句,未写其人其景,仅凭声音便让人想象到贵族出游的排场,极具艺术表现力,是侧面描写的成功范例。
4. 节序词:此词为元宵节所作,属于节序词范畴。它不仅描绘了元宵灯市的繁华景象,更侧重于抒发词人在特定节日中的个人情怀,突破了单纯描摹节庆的局限。
古诗注解
- 巷陌:街道的总称。
- 纵赏:尽情观赏。
- 笼纱:即纱笼,用薄纱糊罩的灯笼。此处指代达官贵人出行时随从所持的灯笼或仪仗。
- 白头居士:作者自称,时年已老,且无官职。
- 呵殿:官员出行时,前呼后拥的随从人员。呵,指前导喝道;殿,指后随侍从。
- 乘肩小女:坐在肩膀上的小女孩。一说指坐在肩上的歌女,此处结合诗人境遇,多理解为作者天真烂漫的小女儿。
- 花满市:花灯布满街市。
- 月侵衣:月光洒在身上,带有寒意。侵,侵袭,这里有清冷之意。
- 少年情事老来悲:指年轻时赏灯的欢乐情景,如今老境颓唐,回想起来反而心生悲凉。
- 沙河塘:地名,在钱塘(今浙江杭州)南五里,当时是繁华的游乐之地。
- 春寒浅:指初春轻微的寒意。
讲解
这首词是姜夔晚年客居杭州时,于元宵节有感而发之作。我们可以从几个层次来深入理解它:
繁华与落寞的鲜明对照: 词的开篇非常巧妙,“笼纱未出马先嘶”,人未出现,声势已到,寥寥七字便勾勒出豪门贵族元宵夜游的显赫气派。紧接着,词人却将镜头转向自己:“白头居士无呵殿,只有乘肩小女随”。一边是前呼后拥,一边是形单影只(仅有小女作伴);一边是气焰熏天,一边是两袖清风。这种强烈的反差,不仅写出了贫富差距,更深层地表达了词人内心的孤寂与对社会地位落差的感慨。
时间流逝的深沉悲慨: “花满市,月侵衣”描绘的元宵美景,本是令人愉悦的,但词人笔锋一转,引出“少年情事老来悲”。这一句是全词的灵魂。眼前的良辰美景,触动了词人对往昔的回忆。少年时或许也曾意气风发,有过赏心乐事,但如今老境颓唐,一事无成,往日的欢乐回忆,在现实的凄凉对照下,反而变成了更深的刺痛。这种由乐景入哀情的手法,使得悲感更为深刻厚重。
清冷悠远的意境: 结尾“沙河塘上春寒浅,看了游人缓缓归”,词人将自己从喧嚣的观灯人潮中抽离出来,感受着初春的微寒,看着别人尽兴而归,自己也“缓缓归”。一个“缓”字,透露出他的无心、无趣与茫然。他没有融入这份热闹,始终是一个冷静甚至冷漠的旁观者。整首词在热闹的节日背景下,始终笼罩着一层清冷、孤寂、悲凉的薄雾,这正是姜夔词“清空骚雅”风格的体现。
总之,这首词通过精妙的对比和深沉的感慨,将个人的身世之悲融入节日的繁华之中,情景交融,意蕴深远,是姜夔晚年词作中的精品。
古诗赏析
这首《鹧鸪天》以对比手法见长,含蓄深沉地抒发了词人落寞悲凉的情怀。上片以“笼纱未出马先嘶”侧面烘托豪门贵胄出行的煊赫声势,紧接着以“白头居士无呵殿,只有乘肩小女随”形成强烈对比,写出了自己作为一个清贫文士的落寞与凄凉,画面感极强,意蕴深长。下片由景入情,“花满市,月侵衣”虽是良辰美景,却反衬出词人的孤寂。“少年情事老来悲”是全词词眼,跨越了时间维度,将少年时的欢愉与如今的悲凉对照,道尽了人世沧桑与身世之感。结尾“看了游人缓缓归”则将自己置于喧嚣之外,一个“缓”字,写尽了无限惆怅、百无聊赖的归去之态,言有尽而意无穷,令人回味。
创作背景
这首词作于宋宁宗庆元三年(1197年)元宵节,姜夔在杭州时所作。此时姜夔已年过四十,功名未就,一生布衣,生活清贫,长年寄人篱下。在元宵佳节满城繁华、游人如织的热闹氛围中,作者感慨自己身世飘零、老境颓唐,与豪门的煊赫排场形成鲜明对比,抚今追昔,写下了这首感慨深沉、含蓄凄婉的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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