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
洪适 〔宋代〕
两塾弦歌日日春。
不容坐席更凝尘。
常思芳桂攀燕窦,未见童乌继子云。
流庆泽,仰家尊。
救荒阴德过于门。
从师已是平原客,毛遂怀绷作弄孙。
古诗译文
两家私塾里传出弦歌诵读之声,日日如沐春风。讲席座位上一尘不染,没有让灰尘凝结的机会。常常想着能攀折芳香的桂枝(喻科举得第),却未能见到像汉代扬雄(字子云)的儿子童乌那样早慧的子弟来继承家学。福泽绵长流传,要敬仰家中的尊长。在灾荒之年广施恩德,其阴德远超那些显赫的家门。我跟随老师学习,已经成为平原君的座上客,只希望能像毛遂一样自荐建功,但如今更怀抱着逗弄孙辈的闲情。
知识点
洪适(1117-1184),字景伯,号盘洲老人,饶州鄱阳(今江西省鄱阳县)人。他是南宋著名的政治家、金石学家、文学家,与其弟洪遵、洪迈并称“三洪”,皆以文学知名于世。洪适在宋孝宗时官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宰相)兼枢密使,位极人臣。他在政治上颇有建树,同时酷爱金石学,是宋代金石学的集大成者,著有《隶释》、《隶续》等,对后世金石学研究影响深远。他的诗文创作也颇丰,著有《盘洲文集》。这首《鹧鸪天》体现了他作为文人和政治家的复杂心境,既有对家族传统的自豪与担忧,也有个人功成身退后的感悟。
古诗注解
- 两塾:古代二十五家为一闾,闾中设有学堂,称为塾。两塾泛指家或乡里的学堂。
- 弦歌:指诵读诗歌、弹琴唱歌,是古代教学的一种形式,泛指学校教学活动。
- 不容坐席更凝尘:形容讲席、座位经常拂拭,还没来得及凝结灰尘就又有人坐了。比喻学生勤奋,求学的人很多。
- 芳桂攀燕窦:化用“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的典故。窦燕山教子有方,五个儿子都科举成名。此处“攀桂”指登科及第。“燕窦”即指窦燕山。
- 童乌继子云:童乌是汉代大儒扬雄(字子云)儿子的名字,据说他九岁时就能参与讨论《太玄》,但不幸早夭。这里指希望有聪慧的子孙能继承家学。
- 流庆泽:指祖先的恩泽流传后世。
- 救荒阴德过于门:在饥荒之年救济灾民,这种不为人知的德行,其功德超过了那些仅仅门庭显赫的人家。
- 平原客:战国时赵国平原君赵胜门下的门客。这里指作者自己离家在外,依附于人或身处他乡为客。
- 毛遂怀绷作弄孙:毛遂是平原君的门客,曾自荐出使楚国。怀绷,指怀抱婴儿的布兜,这里引申为怀抱儿孙。意思是虽然也曾有毛遂那样自荐建功的志向,但如今更享受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
讲解
这首词围绕家族和个人两条线索展开。上片主讲家学传承。开篇“两塾弦歌日日春”描绘出一幅生机勃勃的家族教育画卷,一个“春”字,既指季节,更喻指教育的温暖与希望。紧接着的“不容坐席更凝尘”以极度夸张的手法,渲染了求学的热情和学塾的兴盛。但后两句情绪陡转,“常思芳桂攀燕窦,未见童乌继子云”,运用典故,表达了诗人内心深处对后辈成才的殷切期望以及期望落空后的失落。这里的“未见”二字,是全词情感的转折点,充满了无奈与叹息。
下片则将这种情感升华。首先“流庆泽,仰家尊”,点明了家风传承的重要性,为下文的转折做铺垫。而“救荒阴德过于门”一句,是词人对“家声”内涵的深刻诠释,他指出,真正的家族荣耀不在于权势和门第(门),而在于对社会的贡献和不为人知的善行(阴德)。这既是赞美父辈,也是对自己为官处世原则的总结。最后两句是个人心境的写照,“从师已是平原客”,道出了自己一生宦游的客居状态;“毛遂怀绷作弄孙”,则通过“毛遂”的锐气与“弄孙”的闲适这一鲜明对比,生动地展现了一个志士暮年,雄心渐隐,归于平淡的形象。整首词情感跌宕,由盛及衰,再由衰转赞,最终归于平静,充满了人生的哲理与智慧。
古诗赏析
这首《鹧鸪天》是一首感怀家族历史与个人心境的佳作。上片以回忆起笔,“两塾弦歌日日春”描绘了家族往日书声琅琅、学风浓厚的兴盛景象,充满了生机与希望。“不容坐席更凝尘”更是通过一个生动的细节,极言求学弟子之多与勤奋。然而,笔锋一转,“常思芳桂攀燕窦,未见童乌继子云”,借用窦燕山教子和扬雄子童乌的典故,流露出对家族后辈未能如先辈期望那般英才辈出、继承家学的深深遗憾和忧虑。这种对比,为词作增添了一份历史的厚重感和现实的失落感。
下片则将视角转向对父辈功德的颂扬与自身心境的抒发。“流庆泽,仰家尊”,表达了对祖先恩泽的感激与敬仰。“救荒阴德过于门”,赞美了家族在灾年救济百姓的善举,认为这种不为人知的“阴德”比那些表面的门庭显赫更有价值,体现了洪氏家族高尚的家风。结尾两句“从师已是平原客,毛遂怀绷作弄孙”,是词人对自己一生的总结。他自比战国时平原君的门客,暗示自己也曾像毛遂一样怀揣着自荐报国的雄心壮志,但最终却只能在怀抱孙辈的闲适中度过晚年。这其中既有对过往功名的淡泊,也有历经宦海沉浮后对平凡生活的珍视,情感复杂而真挚,引人深思。
创作背景
洪适是南宋初期的著名大臣、文学家,他出身于一个书香门第和官宦世家,其父洪皓是著名的爱国志士。洪适在仕途上颇有建树,官至宰相,晚年归隐。这首《鹧鸪天》很可能创作于他晚年时期。词中既有对过去家塾教育、父辈恩德的追忆,也有对家族后辈未能如先祖所愿继承家学、取得功名的遗憾。同时,通过“救荒阴德”的描写,也反映了洪氏家族在地方上的善举。最后,词人将自己比作“平原客”,并发出“毛遂怀绷作弄孙”的感慨,透露出一种从早年建功立业的雄心转向晚年归隐田园、含饴弄孙的复杂心境,既有壮志未酬的淡淡无奈,也有看透世事后的从容与闲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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