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怨慢

还记得那千万竿翠竹、万顷荷花深处。池塘亭台碧绿澄净，亭台楼阁满是翠绿的清凉。醉中题写墨宝，静时吹奏箫笛，尽享吟咏的雅趣。那是英才俊杰如流星般聚会的盛况。知道多少人在吟诵着华美的诗篇。如今，旧友如碧云般零落散去，空留感叹，时光转瞬就已如此流逝。

我久久地凝神伫立。望着涓涓流淌的一水之隔，仿佛在梦中又回到了那花窗对面（小蓬莱）的旧游之地。十年的往事，如今想来，都化作了如同庾信那般哀愁的诗赋。旧日的楼阁亭台大半已飘零残破，算来只有那与我有旧盟的鸥鸟尚可共语。我徒然地倚遍了河桥栏杆，唯有一片凉云吹送着萧瑟的雨丝。

• 长亭怨慢：词牌名，为南宋姜夔（白石）自度曲，周密此处依其调填词。
• 令威：指丁令威，传说中的仙人。此处作者以丁令威自喻，感慨旧地重游，人事全非，无人相识。
• 前度刘郎：化用唐代刘禹锡《再游玄都观》典故，比喻旧地重游之人。
• 醉墨题香，闲箫横玉：形容当年文人雅集时，挥毫泼墨、吹箫弄笛的风雅生活。
• 燕台句：借指华美动人的诗篇。典故出自李商隐《燕台诗》，其诗瑰丽深情，后世常以“燕台句”代指佳作。
• 庾郎愁赋：庾郎指南北朝文学家庾信，其晚年作品《哀江南赋》、《愁赋》等充满故国之思与身世之悲。此处作者借以抒发自己深重的愁绪。
• 盟鸥：与鸥鸟结为盟友，喻指隐居或忘却机心，超然尘外。此处反衬人事凋零，唯自然物象“堪语”，更显孤寂。

这首《长亭怨慢》可以看作周密一篇浓缩的“精神自传”片段。讲解的重点在于把握其“双重怀旧”的情感内核。

第一重，是对个人往昔美好青春与雅集生活的怀念

本词是一首深情绵邈的感旧怀人之作，亦是南宋遗民词中寄托兴亡之感的典型篇章。全词以今昔对比的结构展开。

上片以“记”字领起，浓墨重彩地追忆昔年“啸咏堂”的优美环境与人文盛况。“千竹万荷”、“绿净翠凉”绘出清幽绝尘之境，“醉墨”、“闲箫”、“胜流星聚”则生动再现了名士云集、风流文雅的欢乐场面。然而，“零落碧云空，叹转眼、岁华如许”陡然转折，将繁华推向幻灭，奠定了全词悲凉的基调。

下片转入现实的重游与感慨。“凝伫”二字刻画出词人伫立沉思的情态。“涓涓一水”隔开了今昔，也隔开了梦境与现实。“十年旧事”尽化愁赋，昔日“燕楼鹤表”（喻指亭台与人物）已半皆飘零，唯有“盟鸥堪语”，极写人事变迁后的孤独与荒寂。结尾“谩倚遍河桥，一片凉云吹雨”，以景结情，那一片迷蒙凄冷的烟雨，正是词人内心无边惆怅与时代黯淡氛围的绝妙象征。全词情调悲婉，意境苍凉，语言清丽精雅，将个人身世之感与家园之痛融为一体，深得姜夔词风神韵。

此词创作于南宋末年。根据词前长序所述，周密年少时曾随父亲在杭州（临安）官署生活。其时父亲建造“啸咏堂”，此地环境幽美，名流雅士（如翁浩堂、洪恕斋等）常聚于此，饮酒论文，弹琴吹笛，盛况空前。周密当时尚幼，侍奉在侧，聆听高论，印象深刻。然而，十年后词人旧地重游，所见已是径草丛生，池萍杂乱，充满了《黍离》之悲（“葵麦之感”）。当年的友人如“水逝云飞”，星散无踪，自己也如同化鹤归来的丁令威，无人相识。在深深的物是人非之感与家国身世之痛的触动下，他徘徊水竹间，仿效前辈词人姜夔（白石）自度曲的格调，填就此词，以寄寓深深的怀旧与沧桑之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