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怨慢·渐吹尽

春风渐渐吹尽了枝头上的柳絮，那绿荫深处的人家，门户深深掩映。远处的岸边迂回曲折，傍晚的船帆星星点点，零乱地飘向何处呢？那长亭旁的柳树，见惯了人们送别的场景，有谁能像你一样无情呢？树若真的有情，就不会年年依旧如此青翠碧绿！

天色已晚，眺望来路，来时的城池早已不见，只见群山连绵，一片苍茫。韦郎这一去，怎能忘记你赠我玉环时的深情嘱咐：“最要紧的是要早早归来，恐怕红花无主，独自飘零。” 想来即使有并州出产的快剪刀，也难以剪断我心中这千丝万缕的离愁别恨。

1. 自度曲：不依已有词牌格律，自己创制的词调。姜夔精通音律，是南宋自度曲创作最多的词人。

2. 典故的运用：上片用桓温“树犹如此”的典故，抒写时光流逝、人世沧桑之悲；下片用韦皋“玉环”的典故，既交代了离别的信物，也暗含了对爱情坚贞的期待与隐隐的担忧。

3. 以物寄情：全词紧紧围绕“柳”来写，柳絮、柳树、柳色，柳既是离别的象征，又是触发情感的媒介，同时还是词人抒情的对象，起到了贯穿全篇的作用。

• 长亭怨慢：词牌名，姜夔自度曲。
• 率意：随便、随意。
• 桓大司马：指东晋桓温。引文出自庾信《枯树赋》，此处是姜夔误记。
• 香絮：指柳絮。
• 是处：处处，到处。
• 远浦：远处的水边。
• 萦回：回旋环绕。
• 向何许：向何处。
• 阅人：指树看见无数来来往往的人。
• 长亭树：指长亭边的柳树。
• 青青如此：指柳树颜色青翠，依旧茂盛。
• 韦郎：指韦皋。典故出自《云溪友议》，韦皋与玉箫女分别时，留玉环为信，约定几年后来娶，后韦皋失约，玉箫绝食而死。
• 红萼：红花，这里借指女子。
• 并刀：并州出产的剪刀，以锋利著称。

《长亭怨慢》是一首典型的婉约词，情感缠绵悱恻，意境幽远清空。词人在小序中交代了自己创作的习惯，以及对桓温之语的喜爱，这为我们理解全词提供了钥匙。

词的开篇从春风、柳絮写起，营造出一种暮春时节的伤感氛围。“是处人家，绿深门户”既是实写合肥柳树成荫的景色，也是虚指恋人所居之处，含蓄蕴藉。接着，词人将目光投向远方的水浦和零乱的暮帆，这些漂泊无依的景象，正是词人即将启程、前途未卜的写照。

“阅人多矣，谁得似长亭树？”是词人的奇思妙想。长亭边的柳树，看惯了迎来送往，却依然无情地青翠着，仿佛不懂人间离别之痛。这正是以树的“无情”来反衬词人此刻内心的“有情”，是极其沉痛的句子。

下片由景入情，直接描写离别后的心境。“望高城不见，只见乱山无数”，写出词人不断回望，直到视线被阻断的依恋与失落。紧接着，词人转换视角，通过回忆恋人的叮嘱，来表现对这份感情的珍视。那“第一是早早归来，怕红萼无人为主”的话语，既是恋人的心声，也是词人自己的承诺与忧虑。

最后，词人感叹“算空有并刀，难剪离愁千缕”，将无形的“离愁”比作有形的“丝缕”，并用最锋利的并刀也无法剪断来形容其深厚绵长，生动形象，极具感染力。整首词情景交融，典故运用自然，将一段真挚而忧伤的离别之情写得淋漓尽致。

这首词以咏柳起兴，抒写离愁别恨。上片由“渐吹尽”的柳絮，引出“绿深门户”的离别之地，再由“远浦萦回，暮帆零乱”的眼前景，带出对长亭树的感慨。“阅人多矣，谁得似长亭树？”一句将树拟人，以树的“无情”反衬人的有情，构思巧妙，情感沉郁。

下片直写离别之情。“日暮”三句，融情入景，写出人去后，望高城而不见，唯见乱山的迷茫与怅惘。随后用韦皋的典故，借女子口吻，道出“第一是早早归来，怕红萼无人为主”的叮咛，将离别时复杂微妙的心理刻画得细腻动人。结尾以并刀难剪离愁作结，化抽象为具体，余韵悠长，令人回味。

姜夔一生布衣，以清客身份往来于仕宦之家，与合肥的歌女姊妹情深。据夏承焘先生考证，姜夔在合肥时曾有一段情缘，此词即是宋光宗绍熙二年（1191年）姜夔离开合肥时，与恋人惜别之作。词中借用了桓温“树犹如此”的典故和韦皋与玉箫女的爱情故事，表达了离别的凄凉和对恋人深情的嘱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