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怨

记得当年在北地边关，曾倚高台横笛，谱成此曲。万里黄沙苦寒，雪深不见归路。貂裘磨破，远游归来，却与谁再把新词共谱？旧友今在何处？似乎全然忘却了江南旧日风雨。不指望重逢，料应笑我飘零如孤羽。当年同去，曾共钓珊瑚海树，为何又复踏上旅途？烟水篷舟，断浦口外，更几点飞絮似也恋人。如今我又到京洛寻春，定然会被薇花绊住。且莫把一腔孤愁，再向当日歌舞旧侣倾诉。

词调《长亭怨慢》，姜夔自度曲，双调九十七字，前片九仄韵，后片八仄韵，例用入声部。张炎此章，四声多依姜谱，而结拍添一“定”字作领字，变其节奏，示“偷声”之法。白鸥盟典，出《列子·黄帝》，后人以“鸥盟”指隐逸交游；至宋末，遗民借之寓“故国旧约”，已成时代公共意象。

读此词须先识“鸥盟”二字为全文眼目。盟冷，则一切兴寄俱冷：仕途冷、交游冷、山河冷。作者先写鸥飞“顾影”，再写己之“知鱼”，把鸥与我互映，见物我同悲。“岁华空老”一顿，“柔丝恋顶”再转，老尚未全老，心尚不肯死。下片“离群日暮”是现实，“野情消尽”是结论，似已无可回旋；忽以“残梦”一线，直上青天，又被吹醒，遂逼出“定莫负”之誓言。词势如垂瀑击石，一跌再奋，收以“烟波千顷”，愈转愈阔，而悲慨愈深。学者若先寻“盟冷—离群—归舟”之情感脉络，再味其领字、顿挫、虚实之布置，则姜、张清空一脉，思过半矣。

首句“记横笛”即点“此曲”乃旧谱，承平记忆与乱离现实，一音两境。“万里沙寒”二句，以景写境，直北苦寒如在目前。“破却貂裘”折到自身，“远游归后”再折到人事，一“破”一“归”，已见南北徒劳。下片“同去”转“又成行旅”，笔势跳脱，形成尖锐

张炎于宋亡后曾北游大都，谋荐不成，潦倒而归。此词作于二次被召北上途中，时届岁末，风雪载途。词人既惮于政治风险，又难拒征书，遂以“记横笛”旧曲，寄寓“故人何许”之悲，实写进退维谷之遗民心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