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寺丞益斋

张先生修筑了一间书斋，用“益”字来给它命名。我从孔子那里听说，追求进步（求益）并非一蹴而就的速成之事。就好比那远行的游客，每日每夜都在赶路前行。今年刚到了北方的燕蓟之地，明年又奔赴南方的蛮荆地区。往东观览了浩瀚的沧海，往西又渡过了渭水与泾河。待到归来闭门静坐之时，四面八方的风物仿佛都汇聚在了庭院屋宇之中。又好比那学医的人，辨识病症是由于经历了众多的病例。无论是刮风下雨、阴晴明暗，还是各种跛脚、残疾、耳聋、失明等病症，都能了然于心。病的虚实体现在脉象上，病的静躁体现在症状的情态上。生命的荣枯体现在气色上，寿命的长短体现在形体上。如果能够诊视成千上万的病人，那么看一眼就能预知人的死生。做学问致力于每日都有增益，这句话应当作为自己的规程。体悟大道贵在每日减损私欲，这个道理在于已经达到充盈的状态后要归于虚静。希望您写下这首诗，把它作为益斋的座右铭。

• 张子：指张寺丞，即诗题中的张寺丞，其人不详。寺丞，官署名中的佐理官员。
• 益：取自《论语·宪问》“子曰：阙党童子将命。或问之曰：益者与？子曰：吾见其居于位也，见其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 孔子认为“求益”非“速成”，诗开篇即点明此意。
• 燕蓟：古代燕国和蓟国的所在地，指今河北北部、北京一带。
• 蛮荆：古代对南方少数民族地区的泛称，指今湖南、湖北及以南地区。
• 渭与泾：指渭河和泾河，位于今陕西、甘肃境内。
• 八方在轩庭：八方，指四方（东、南、西、北）和四隅（东南、西南、东北、西北）的合称，泛指天下。轩庭，指有窗的长廊或小屋，此指书斋的庭院。意指游历归来，天下万象尽在心中。
• 饱更：饱，充分；更，经历。指经历丰富。
• 风雨晦明淫：风雨，指天气变化；晦明，指黑夜与白昼；淫，过度，此指异常的天气或过度的劳苦。泛指各种复杂的致病因素和环境。
• 跛躄聋盲：跛，腿脚有毛病；躄，两腿瘸；聋，耳聋；盲，眼瞎。指各种病症和残疾。
• 为学务日益，为道贵日损：语出《老子》第四十八章：“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 “为学日益”指探求外物知识，每天要积累增加；“为道日损”指体悟自然大道，每天要减少私欲杂念。
• 自程：程，法式，准则。自程，作为自己遵循的规程。
• 既盈：已经充盈，指学问和道德修养达到一定高度后，更需谦逊，以“损”来保持。
• 铭：一种文体，多刻写在器物上，用以自警。

各位朋友，今天我们一起来欣赏苏轼的这首《张寺丞益斋》。这是一首以诗的形式写成的书斋铭文。朋友建了个书斋，取名“益斋”，请苏轼写几句话。苏轼没有简单敷衍，而是借此机会，深入浅出地讲了一通为学、为人的大道理。

诗的核心，就是探讨什么是真正的“益”。苏轼一开篇就搬出孔子，指出“求益非速成”，真正的进步，不是心急火燎能求来的。紧接着，他用两个精彩绝伦的比喻，把这个抽象的道理说得清清楚楚。

第一个比喻是“远游客”。你看那远行的人，今年在北方，明年跑南方，东观沧海，西渡河渭，足迹踏遍天下。这像不像我们求学的阶段？就是要广泛地学习，深入地实践，去积累，去体验，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当你把天下的风景都看遍，积累了足够多的见识后，再回到书斋里静坐思考，那整个天地宇宙的道理，就仿佛都在你的心中了。这个“益”，是广博，是阅历，是厚积。

第二个比喻是“学医人”。一个好医生是怎么炼成的？是靠看够了成千上万的病人，见识过风雨晦明各种情况下、跛躄聋盲各种类型的病症。通过长期观察，他才能从脉象中读出虚实，从情态中看出静躁，从气色中预见荣枯，从形体中判断寿夭。到了这一步，他就能“望见知死生”。这又像我们求知的更高阶段，不仅要有广度（阅千人），更要有深度——能将万千经验内化为一种洞察事物本质的智慧。这个“益”，是精深，是洞察，是由博返约。

这两个比喻，一个讲广度，一个讲深度；一个讲积累，一个讲升华。层层递进，把“求益”的真谛讲透了。

然而，苏轼的思想并未止步于此。在诗的结尾，他引用了老子的名言：“为学日益，为道日损”。这是全诗的画龙点睛之笔。前面的“远游”和“学医”，都是在讲“为学日益”，即不断地积累知识、增长本领。但苏轼提醒我们，当你的学问、修养达到一定程度，也就是“既盈”之后，还有一个更高的境界，那就是“为道日损”。损，不是损失知识，而是损掉内心的浮躁、私欲、偏见和执着。只有把这些东西“损”掉，我们才能虚怀若谷，才能与大道相通，才能达到真正的澄明与通达。

所以，整首诗告诉我们，“益”这个字，包含着两个阶段：一是做加法，博学广识，精益求精；二是做减法，涤荡心灵，回归本真。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苏轼把对朋友的勉励，写得如此深刻、生动而又充满辩证的智慧，不愧是大家手笔。愿我们每个人在自己的“益斋”里，也能既努力“日益”，又懂得“日损”，最终获得真正的成长与圆满。

这首诗是一篇富含哲理的“斋铭”，苏轼以宏阔的视野和深刻的思辨，阐述了为学与为道的辩证关系。诗的开篇即点题，引出孔子“求益非速成”的核心观点，为全诗奠定基调。主体部分运用了两个极为精妙的比喻：

其一，“远游客”之喻。诗人以“今年适燕蓟，明年走蛮荆。东观尽沧海，西涉渭与泾”这样大开大阖的笔触，描绘了远游者足迹遍及四方，历经广博。这象征着为学求益的过程，必须亲身实践，广泛涉猎，行万里路，读万卷书，才能获得丰富的阅历和知识。当“归来闭户坐”时，所积累的一切内化为胸中的“八方”，这种“益”是坚实而深厚的。此喻气势磅礴，将抽象的求知过程写得具体而壮阔。

其二，“学医人”之喻。此喻更进一步，探讨如何将积累的知识（益）转化为洞察事物本质的能力。苏轼细致地描绘了医生通过“阅千人”，辨识各种病症、脉象、情态、气色、形体，最终达到“望见知死生”的境界。这说明了“益”不仅仅是数量的累积，更是通过“饱更”（丰富经历）而获得的质的飞跃——一种由表及里、由现象到本质的深刻洞察力。此喻层层递进，逻辑严密，极具说服力。

最后四句，苏轼笔锋一转，由儒入道，点出“为学日益”与“为道日损”的辩证关系。“为学务日益”是基础，是过程；“为道贵日损”是升华，是境界。当学问和修养达到“既盈”（充盈）之时，更需要“日损”，即去除私欲杂念，返璞归真，方能与大道合一。这体现了苏轼思想的圆融通透。全诗构思巧妙，比喻贴切，哲理深邃，既有对友人的殷切期望，也展现了苏轼本人博大精深的思想境界，是一篇将叙事、说理、言志完美结合的佳作。

这首诗的具体创作时间不详，约为苏轼在中晚年时期所作。张寺丞是苏轼的朋友，修建了书斋并以“益”为名，请求苏轼为此作一篇铭文或诗歌。苏轼借此机会，以诗代铭，阐述了自己对“求益”的理解。诗中融合了儒家孔子“求益非速成”的思想和道家老子“为道日损”的哲理，体现了苏轼一贯的融会贯通、博采众长的思想特点。通过远游与学医两个比喻，生动形象地说明了知识、阅历的积累（益）与内心修养的提炼（损）对于一个人成长的重要性。这是苏轼对友人的勉励，也是他自身治学、修身经验的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