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门怨二首

北斗星回转，仿佛挂在那西楼之上；金屋空寂无人，只见萤火点点飘流。 月光本欲照向长门宫殿，却偏又化作深宫一段新愁。 桂殿里长年幽愁，早已不记得春天的模样；黄金铺陈的四壁，已扬起秋日尘埃。 夜里，青天高悬一面明镜；只独独映照着长门宫中的幽闭人儿。

1. 长门典故：汉武帝陈皇后失宠，退居长门宫，司马相如作《长门赋》以抒其怨，后世因以“长门”喻女子失宠或士人贬逐。 2. 金屋藏娇：出自《汉武故事》，武帝幼时言“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后成帝王宠爱的经典符号，李白反用其意，写“金屋无人”。 3. 北斗挂楼：古人以北斗运转计时，斗柄西指为秋夜，暗示季节与更漏，兼具时间、空间双重暗示。 4. 萤火意象：诗中以流萤衬寂静，与杜牧“银烛秋光冷画屏”异曲同工，皆以微光写极暗。 5. 月如明镜：月镜意象常见于唐诗，李白尤喜以“明镜”喻满月，如“月下飞天镜”，此处独照一人，更添身世之悲。

李白一生追求“济苍生”“安社稷”，却屡遭权贵排挤，最终“赐金还山”。他把个人政治失意投射到宫怨题材，使《长门怨》超越传统“闺怨”层次，成为士人失路的象征。 读第一首，要注意“天回”与“挂”两个动词：天穹在转，星斗却像被“挂”住，写出长夜凝固般的难熬；而萤火之“流”，又暗示微小生命也在逃离，反衬主人公被永锁深宫。第二首“不记春”三字最痛：记忆被愁苦吞噬，连季节都模糊，时间感丧失是精神崩溃的前兆；“黄金四屋起秋尘”，尘本轻虚，却能覆盖黄金，可见寂寞之重。 末句“独照长门宫里人”，是全诗聚光点：月光本是公有，却似私刑般只照她一人，把“孤独”写得盛大而辉煌。李白用这样极端的意象，告诉读者：最高规格的孤独，不是被黑暗包围，而是被光明单独选中，却无人分享。 由此回看诗人自身：他也被盛唐的“明月”照见，却只能在冷宫般的山林里自赏其才。宫怨与士怨，在李白笔下完成了一次完美的互文。

诗共两首，蝉联而下，形成“夜愁”与“秋悲”的双重变奏。 首章以“天回北斗”起势，写时间流逝之长；“挂西楼”一句，将星空拉向人间，造成高迥空寂之感。金屋无人，萤火替主人徘徊，点点绿光反衬殿内漆黑，视觉与心理同陷幽冷。月光似有情，却“别作深宫一段愁”，用“别作”二字，将自然现象化为刻意加诸人间的痛苦，怨而不怒，愈见凄婉。 次章时间由夜推至秋，空间由殿外转入殿内。“桂殿长愁不记春”，一句囊括多年；“黄金四屋起秋尘”，尘起而无人至，豪华与荒凉并置，形成强烈对比。末句“夜悬明镜青天上”，把月比作明镜，高悬却独照一人，镜本鉴形，今只鉴愁，写出“顾影自怜”的极致孤独。 全诗语言清丽，意象密集：北斗、萤火、月光、桂殿、黄金、秋尘、明镜，层层渲染，色调由幽绿转冷金，再转银白，情绪亦随色彩层层下沉。李白以雄奇飘逸著称，此篇却用含蓄婉转之笔，足见其“宫怨亦豪放”之外的另一面：在悲剧美中发现广阔同情，在个人失意中升华出普遍人性之叹。

《长门怨》为乐府旧题，内容多写失宠宫妃之怨。李白此篇约作于天宝年间（八世纪中叶）供奉翰林后期。当时诗人目睹宫廷倾轧，自身抱负难展，借古题以抒孤愤。诗中以陈皇后故事为壳，融入个人“士不遇”情怀：金屋冷寂、萤火孤飞，皆喻君主恩断；月光独照，更含“才人见弃”之悲。全诗借宫怨之形，寄寓了诗人对政治失意、理想落空的深沉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