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亭留别

灞水、浐水的风烟，函谷关的道路，我曾多少次从这里离开长安。从前因贬谪而仓皇离京，局促不安；如今却从容不迫，主动辞官。承蒙皇恩，赐我如“商山四皓”一般的优厚官秩；饯行的宴席上，我惭愧难当，自觉难继汉代二疏的洒脱欢情。尘世的名利之网层层缠绕，回头一看，才知要真正脱身有多么艰难。

1. 白居易晚年号“香山居士”，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倡导新乐府运动。
2. “商山四皓”指秦末四位白发隐士，汉高祖欲易太子，吕后用张良策迎四皓为辅，太子位遂固。
3. 唐代官员致仕制度：五品以上可享半禄，皇帝常赐“优诏”加官一级以示荣宠。
4. 长乐亭：在长安城东灞桥附近，唐人送别的代表性场所，又称“销魂桥”。

诗人先以空间意象“灞浐风烟”“函谷路”唤起读者对长安东大门的视觉记忆，再嵌入“几度别长安”的时间纵深感，把个人命运与帝都空间叠合。第二联的“昔”“今”对举，不只是叙事，更是情感坐标：从“蹙促”到“从容”，完成了由政治被动者到生命自主者的身份转换。第三联用典极见分寸：以“四皓”回应朝廷加官，以“二疏”映照自我期许，既谢恩又自抑，体现士大夫“怨而不怒”的涵养。末句“尘缨世网重重缚”是全诗点睛：诗人意识到，真正的自由并非一纸致仕诏书所能给予，而是需要不断挣脱名利之网的精神修炼。整首诗在看似平淡的叙事中，暗含了“仕途即尘网”的深刻反思，展现了白居易晚年“中隐”思想的先声。

全诗以“别长安”为主线，通过今昔对比，层层递进。首联写地理，以“灞浐”“函谷”勾勒长安东门外的苍茫景象，暗含多次离别之慨。颔联用“昔蹙促”与“今从容”的强烈反差，突出由被动迁谪到主动辞官的心理转折。颈联连用“四皓”“二疏”两个典故，既感谢皇恩，又自谦难追前贤，笔调含蓄而得体。尾联陡转，以“尘缨世网”点破宦途之险，以“回顾方知”写顿悟之难，将前面所有欣慰一笔抹回，留下无尽感慨。全诗语言平易而意蕴深沉，典型体现了白诗“浅切中有波澜”的艺术风格。

唐文宗大和三年（829），五十八岁的白居易以太子少傅分司东都，遂上表求致仕。离长安前，友人在长乐亭设宴饯行，诗人即席赋此诗。此前他因直言遭贬江州，又历宦海浮沉，此番自请辞官，既含“无官一身轻”的欣慰，也透出对政治生涯的疲惫与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