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二首

众多的水流在涪州、万州一带汇合，争相涌入瞿塘峡那一扇狭窄的门户。百川归海，犹如臣子朝见天子，这是人们共同推崇的道理，而那些作乱的盗贼，你们又尊奉谁呢？江中的滟滪堆孤零零地屹立着，隐隐望去像一匹骏马，高崖上垂下的藤萝间，有猿猴垂下身子饮水。我的归乡之心与这波浪不同，为何也要如此急切地翻腾飞驰？长江浩浩荡荡永不停息，这才知道东方那遥远的大海才是它的尽头。万条溪流归于大海的意向，正象征着天下万国共同尊奉君主的诚心。江水的水色仿佛借来了潇水和湘水的阔大气象，奔腾的声音驱赶着滟滪堆边的深流。它从不推辞增添雾雨的湿润，水汽弥漫，迎接着上行船只，沾湿了旅人的衣襟。

1. 体裁：五言古诗。古诗相对于近体诗（格律诗）而言，在句数、平仄、对仗方面限制较少，更重气质神韵。 2. 题材：山水诗与咏怀诗的结合。既描绘了长江的壮丽景色，又抒发了诗人对时局和人生的感慨。 3. 修辞手法： - 比喻：如“瞿塘争一门”（将瞿塘峡口比作一道门）、“孤石隐如马”（将滟滪堆比作马）。 - 对比：如“朝宗人共挹”与“盗贼尔谁尊”形成高尚与叛逆的对比；“归心异波浪”将主观情思与客观物象对比。 - 象征：以“众流归海”象征“万国奉君”，表达国家统一的愿望。 - 拟人：“争一门”、“朝宗”、“未辞”等词语赋予了江水人的行为和情感。 4. 意象：诗中选取了“众水”、“瞿塘”、“孤石（滟滪堆）”、“饮猿”、“波浪”、“海”、“潇湘”、“雾雨”等意象，共同构建了雄浑而又略带悲凉的诗歌意境。 5. 历史地理知识：涉及唐代涪州、万州、瞿塘峡、滟滪堆（长江三峡著名险滩，1958年整治航道时炸除）、潇水、湘水等具体地点，反映了杜甫诗作忠实于地理风貌的特点。 6. 背景关联：此诗创作于杜甫晚年漂泊西南时期，与《登高》、《秋兴八首》等名作背景相近，体现了诗人忧国忧民、老病孤愁的复杂心境。

这首诗可以分为前后两个部分来理解。前四联（八句）为第一部分，重点在于描写长江夔州段的险要景象并由此引发对时局的议论。首联“众水会涪万，瞿塘争一门”起笔不凡，以“会”、“争”二字生动写出江水汇聚、夺路而出的奔腾气势，凸显了地理位置的险峻。颔联则由自然界的“朝宗”（百川归海）联想到人世的伦理秩序，用反问句“盗贼尔谁尊”痛斥了那些不顾君臣大义、祸乱国家的军阀，诗人的义愤溢于言表。颈联转而细致描绘峡中实景，“孤石”（滟滪堆）险恶，“饮猿”灵动，一静一动，既增添了画面的生动性，也暗示了旅途的险阻与自然的野趣。尾联“归心异波浪，何事即飞翻”是承上启下的关键，诗人感叹自己急于归乡的心情比波浪还要急切，但又充满无奈，为下文抒怀埋下伏笔。 后四联（八句）为第二部分，诗意进一步深化和升华。诗人由眼前江水“浩浩终不息”的壮阔景象，领悟到它终将抵达“东极”（大海）的归宿，从而引出“众流归海意，万国奉君心”的核心比喻，强烈表达了盼望国家结束动荡、恢复统一的政治理想。接下来的“色借潇湘阔，声驱滟滪深”一联，再度从视觉和听觉上极力渲染长江的浩瀚与威势，对仗工整，气象万千。最后，诗歌以“未辞添雾雨，接上遇衣襟”作结，表面是写江上行舟难免遭遇风雨侵袭、打湿衣衫的实际情形，深层则隐喻了诗人在人生和仕途道路上不畏艰难、勇于前行的坚韧品格，以及漂泊天涯、身世浮沉的淡淡哀愁。整首诗情景交融，托物言志，充分展现了杜甫诗歌沉郁顿挫的艺术风格和深厚的家国情怀。

杜甫的《长江二首》（其一）是一首将写景、抒情、议论紧密结合的五言古诗。诗歌开篇即以磅礴气势描绘了众水汇流、争闯瞿塘的奇险景象，奠定了全诗雄浑的基调。接着，诗人巧妙运用比兴手法，由“朝宗”之水自然地过渡到对“盗贼”（割据势力）的斥责和对“万国奉君”的政治理想的呼唤，体现了杜甫深沉的忧国情怀。诗中“孤石隐如马，高萝垂饮猿”等句，写景细腻生动，既展现了瞿塘峡独特的自然景观，又烘托出诗人旅途的艰险与孤寂。后半部分，诗人进一步升华主题，将江水东流不息、终归大海的自然规律，升华为对国家统一、天下归心的强烈期望。结尾“未辞添雾雨，接上遇衣襟”则含蓄地表达了诗人不畏路途险阻、坚定前行的心志，同时也流露出漂泊羁旅的悲凉。全诗意境开阔，感情深沉，语言凝练，是杜甫晚年律动山水、心系家国的代表作之一。

此诗创作于唐代宗永泰元年（765年）至大历元年（766年）间，杜甫离开成都草堂，乘舟东下，漂泊于夔州（今重庆奉节）一带。当时安史之乱虽已平定，但国家并未恢复安定，地方藩镇割据，战乱频仍，社会动荡。诗人身处长江险峻的瞿塘峡，面对浩荡东去的江水，既感叹山河的壮丽与险要，又由自然景象联想到国家的分崩离析和个人的漂泊无依，内心充满了对时局的忧虑、对国家统一的期盼以及深切的思乡之情，遂写下此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