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行
王昌龄 〔唐朝〕
旷野饶悲风,飕飕黄蒿草。
系马停白杨,谁知我怀抱。
所是同袍者,相逢尽衰老。
况登汉家陵,南望长安道。
下有枯树根,上有鼷鼠窠。
高皇子孙尽,千古无人过。
宝玉频发掘,精灵其奈何。
人生须达命,有酒且长歌。
古诗译文
空旷的原野上吹拂着令人悲伤的寒风,黄蒿草在风中飕飕作响。把马拴在白杨树下,有谁能明白我内心的惆怅?那些曾经的同袍战友,如今相逢时都已衰老不堪。更何况登上汉朝的陵墓,向南眺望通往长安的大道。陵墓下方有枯朽的树根,上方有鼷鼠筑巢的洞穴。汉家的皇子王孙早已断绝,千百年来再无人前来凭吊。珍贵的玉器不断被人盗掘,即使有神灵又能如何?人生应当通达天命,有酒在手,且放声高歌吧。
知识点
2. 同袍:语出《诗经·秦风·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本指战友共穿战袍,后世引申为生死与共的挚友或同僚。
3. 汉家陵墓与盗掘现象:汉代帝陵多埋藏大量珍宝,自东汉末至唐代,盗墓之风盛行,如董卓、吕布曾发掘汉陵。诗中“宝玉频发掘”反映了这一真实历史现象。
4. 达命思想:源于道家与儒家“知天命”观念,指不执着于荣辱穷达,顺应自然与命运安排,保持内心平和。结尾“有酒且长歌”体现了盛唐文人融慷慨与旷达于一体的精神风貌。
5. 古诗中的“白杨”意象:自《古诗十九首》“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始,白杨因多种于墓地而成为哀悼、叹逝的象征。诗中“系马停白杨”暗示了所在环境与陵墓相关。
古诗注解
- 旷野:空旷辽阔的原野。
- 饶:多,充满。
- 悲风:凄厉的寒风,常引发悲凉之感。
- 飕飕:形容风声。
- 黄蒿草: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茎叶枯黄,多生于荒野。
- 系马:拴马。
- 白杨:落叶乔木,多种植于坟墓旁,古诗中常象征墓地或哀思。
- 怀抱:内心的情感、想法。
- 同袍者:出自《诗经·秦风·无衣》“与子同袍”,指战友、志同道合的朋友。
- 汉家陵:汉代帝王的陵墓。
- 鼷鼠:一种小型鼠类,又称小家鼠,常穴居于荒废之处。
- 窠:鸟兽昆虫的巢穴。
- 高皇子孙尽:指汉朝皇室后裔断绝,朝代已亡。
- 宝玉频发掘:陵墓中的珍贵玉器频繁被盗墓者挖掘。
- 精灵:指陵墓中亡者的灵魂或神灵。
- 达命:通晓、顺应天命。
- 长歌:放声高歌,引申为纵情饮酒、豁达处世。
讲解
这首诗是王昌龄的伤感怀古之作,适合从三个层面理解。第一层(前四句):写景起兴,悲风黄蒿、白杨驻马,渲染孤寂苍茫的氛围,诗人直抒“谁知我怀抱”,点出内心无人可诉的落寞。第二层(中八句,从“所是同袍者”至“精灵其奈何”):由个人衰老推及历史浩劫。同袍相逢尽老,已令人伤感;再登上汉家陵墓,眺望长安道,只见枯树、鼠窠,高皇子孙绝迹千年,宝器被掘,连神灵也无可奈何。这几句写尽王朝覆灭后的荒凉与时间对一切辉煌的吞噬,读来悲慨深沉。第三层(末两句):“人生须达命,有酒且长歌”是全诗灵魂转折。面对无法抗拒的盛衰、生死,诗人没有走向绝望,而是以通达天命的态度自我解脱——既然一切终归空无,不如把握当下美酒高歌。这种看似消极的及时行乐,实则是盛唐诗人对生命有限性的清醒和超越。整首诗在结构上由外而内、由古及今,最后回归到诗人的内心选择,感情浓烈而富有哲理,是王昌龄除边塞诗之外另一风格的代表作。
古诗赏析
王昌龄《长歌行》在悲凉旷远的意境中,熔铸了历史兴亡与生命短促的双重主题。开篇“旷野饶悲风,飕飕黄蒿草”以萧瑟秋风和枯黄野草奠定全诗苍凉基调。诗人“系马停白杨”,独自面对汉家荒陵,同袍零落、壮志成空,孤独与无奈溢于言表。“况登汉家陵,南望长安道”将视野从眼前推向历史深处,汉朝已逝,长安道犹在,而繁华不再。接下来“下有枯树根,上有鼷鼠窠”形成强烈的今昔对比——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陵寝,如今成为鼠类巢穴。“高皇子孙尽,千古无人过”直写朝代更迭的残酷真相,极具震撼力。“宝玉频发掘,精灵其奈何”一方面叹息文物被毁,一方面以反问质疑所谓神灵的无力,揭示了世间没有什么永恒的力量能阻挡陵谷变迁。结尾“人生须达命,有酒且长歌”陡然一转,不再沉溺于悲哀,而是以饮酒高歌的姿态超越历史与命运的重压,展现出盛唐人特有的昂扬气魄。全诗由景入情,由历史到现实,再由悲伤转向旷达,层次分明,情感跌宕,被誉为王昌龄怀古言志的佳作。
创作背景
王昌龄是唐代著名的边塞诗人,但《长歌行》一诗并非作于边塞,而是借古题抒发历史沧桑与人生感慨。此诗可能创作于王昌龄仕途失意、游历关中或长安附近时期。唐代时,汉代陵墓多已荒废,屡遭盗掘,诗人登临汉陵,目睹荒凉景象,联想到汉朝皇室昔日的辉煌与如今的彻底湮灭,同时自身也经历着衰老、漂泊与同辈零落,遂有感而发。诗中“人生须达命,有酒且长歌”正是对历史无常和个体命运的超越之思,体现了盛唐文人面对人生困厄时特有的豪放与旷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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