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过寿泉忆与杨九别时，因题店壁

在商州城南十里处，有一处泉水名叫寿泉。

泉水从石崖下涌出，流经山间的客店门前。

回想当年与你分别的日子，我离去时你说要返回。

寒冷的波光与离别的老泪，一同在此地潺潺流淌。

一别之后我历经万里之遥，再次到来已是六年之后。

我的容颜身形已然改变，而这地方却依然如旧。

日后你若经过此地，请殷勤地吟诵这篇诗作。

1.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生于河南新郑，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

2. 杨九即杨虞卿，字师皋，虢州弘农人，唐代官员，白居易好友。排行第九，故称杨九。唐宪宗元和年间进士，官至京兆尹。

3. 商州为唐代重要州郡，属山南西道，是连接关中与江汉地区的重要通道，白居易多次途经此地。

4. 题壁诗是唐代诗歌的重要传播形式之一，诗人将诗作题写于驿馆、寺院、亭台等公共场所，既抒怀又便于传播。

5. "潺湲"一词在古诗中常用来形容水声或水流貌，也用于比喻泪水，如屈原《九歌》"横流涕兮潺湲"。

6. 此诗体现了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诗歌主张，以具体事件寄托真情实感。

7. 诗中"形容已变改，处所犹依然"化用了《世说新语》中"木犹如此，人何以堪"的感慨传统，是中国文学中"物是人非"主题的经典表达。

8. 唐代官员任免常有外放与召回，六年时间跨度在唐代仕宦生涯中具有典型意义，往往意味着一个政治周期的变化。

• 商州：唐代州名，治所在今陕西省商洛市商州区，地处秦岭东段南麓，是长安通往东南地区的重要通道。
• 寿泉：泉名，位于商州城南十里处，为当时驿道旁的一处水源。
• 山店：山间的客店、驿站，供行人歇宿之处。
• 忆昔：回忆往昔、回想当年。
• 君：对对方的尊称，此处指杨九，即诗人的朋友杨虞卿，排行第九。
• 寒波：寒冷的泉水波光。
• 老泪：因年老或感伤而流的泪水，此处暗含离别之痛与岁月沧桑。
• 潺湲：水流缓慢的样子，形容泉水缓缓流动，也暗喻泪水流淌。
• 形容：形体容貌。
• 变改：改变、变化。
• 处所：地方、地点。
• 依然：依旧、如故。
• 殷勤：情意恳切、郑重其事。

这首诗是白居易重游旧地、感怀友人的深情之作。理解此诗，需把握三个关键维度：

一、空间与情感的锚点——寿泉

寿泉不仅是地理坐标，更是情感的容器。诗人选择以泉为题，因泉水具有永恒流淌的特性，恰与人事的无常形成对照。首联"涌出石崖下，流经山店前"的客观描述，为后文的情感抒发奠定基础。泉水见证了当年的离别，又见证了今日的重来，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的媒介。

二、时间的三重维度

细读全诗，可见诗人精心构建了"昔—今—未来"的时间链条。昔年送别，是"我去君言还"的约定；今日重来，是"形容已变改"的感慨；他日君过，是"殷勤吟此篇"的期盼。这种时间结构使诗歌超越了单纯的怀旧，获得了历史的纵深感。特别是"一去历万里，再来经六年"两句，以具体数字量化时空，是白居易写实诗风的典型体现。

三、物是人非的审美传统

"形容已变改，处所犹依然"是中国文学中的经典母题。从《诗经》"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到刘禹锡"怀旧空吟闻笛赋"，这种以自然之恒常反衬人生之无常的审美模式，深深植根于中国文化。白居易此句以极朴素的语言道出极深沉的感慨，正是其"老妪能解"而意味无穷的艺术追求。

四、诗末的深层寄意

结尾"他日君过此，殷勤吟此篇"颇有深意。诗人题诗店壁，是假设友人他日途经能够读到。这种"预设读者"的写作姿态，使诗歌成为跨越时空的对话。一方面表达对友谊的珍视，希望以诗为媒介延续情感；另一方面也隐含对自身存在的一种确认——在变幻无常的世界中，唯有文字能够留存。这与《诗经》"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的送别传统一脉相承，又增添了唐代文人特有的题壁传播意识。

全诗无一生僻字，无一华丽辞，却于平淡中见真挚，于简约中蕴深致，堪称白居易五言古诗中的精品。

这是一首怀友伤时的佳作，全诗以寿泉为线索，将空间景物与时间记忆交织，情感层层递进，体现了白居易诗歌"语浅情深"的典型风格。

结构布局：诗歌前四句写"昔"，中四句写"今"，末两句写"未来"，形成三段式的时间结构。首联点明地点，以平实语言交代寿泉的地理位置；颔联转入回忆，以"寒波与老泪"的意象叠加，将自然景物与主观情感融为一体，"共潺湲"三字尤妙，写泉水与泪水一同流淌，物我交融，凄婉动人。

情感表达：颈联"一去历万里，再来经六年"以数字对举，时空跨度极大，"万里"言空间之遥，"六年"言时间之久，对比强烈。尾联"形容已变改，处所犹依然"是全诗警策，以人之变与地之不变形成鲜明对照，凸显物是人非的沧桑之感，与崔护"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异曲同工。

艺术特色：全诗语言朴素自然，不事雕琢，却于平淡中见深致。"他日君过此，殷勤吟此篇"作结，跳出一般怀古诗的伤感窠臼，转为对友人的遥想与期盼，使诗意由今昔之叹延伸至未来，余韵悠长。题壁之举本身也颇具意味——诗人将私人情感公开于驿道店壁，既是对友谊的珍视，也暗含对永恒的一种追求。

此诗约作于唐宪宗元和年间。白居易早年与杨虞卿（杨九）交谊深厚，二人曾同在朝中任职。当年白居易离京赴外任时，杨虞卿曾送行至商州寿泉，在此地依依惜别。六年后，白居易重返此地，见泉水依旧而人事已非，感慨万分，遂于店壁题诗以记其事。

杨虞卿为白居易挚友，二人同属元和中坚官僚集团，政治立场相近，交往密切。此次重过寿泉，正值白居易仕途起伏之际，诗中既表达对友人的深切思念，也寄寓了对时光流逝、人生变迁的深沉感慨。题壁而作，既是唐代文人常见的创作方式，也体现了诗人希望友人他日过此能够读到的殷切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