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工部尚书冯公挽歌三首
张说 〔唐朝〕
忠鲠难为事,平生尽畏途。
如弦心自直,秀木势恒孤。
诏葬南陵道,神游北斗枢。
贵门传万石,馀庆在双珠。
爵位题龙旐,威仪出凤城。
路傍人泣送,门外马嘶迎。
万事非吾有,千悲是世情。
昔焉称夏日,今也谥冬卿。
窅然长夜台,举世可哀哉。
泉户一朝闭,松风四面来。
石碑填駮藓,珠服聚尘埃。
谁言辽东鹤,千年往复回。
古诗译文
心志如弓弦般正直，却像秀美的树木一样，因高耸而显得孤独。
皇帝下诏安葬于南陵道，他的神魂已遨游于北斗星枢。
显赫的家族传承着“万石”的厚禄，遗留的福泽体现在优秀的子孙身上。
灵幡上题写着显赫的官爵，送葬的仪仗威严地走出京城。
道路两旁人们哭泣相送，府门外骏马嘶鸣似在迎接他的英灵。
世间万事已与他无关，这万千悲恸是人世常情。
过去他被赞誉为如夏日般光明的忠臣，如今被追赠为“冬卿”（工部尚书）。
幽深的长夜台（墓穴），是整个世间都可哀悼的地方。
墓门一旦永远关闭，只有松间的风从四面吹来。
墓碑渐渐被斑驳的苔藓覆盖，华美的葬服也积聚了尘埃。
谁曾说辽东丁令威化鹤归来的故事，真能千年往复回还呢？
知识点
古诗注解
- 忠鲠：忠诚耿直。
- 畏途：艰险可怕的道路，比喻艰难的处境。
- 如弦心自直：化用“直如弦”典故，比喻心性刚直不阿。
- 诏葬：奉皇帝诏令举行的葬礼，是极高荣宠。
- 北斗枢：北斗星的枢纽，即北斗第一星“天枢”。常代指朝廷中枢或崇高境界。
- 万石：汉代石奋及其四子皆官至二千石，合称“万石君”，后世用以指代世代高官、家风谨厚的家族。
- 双珠：比喻优秀的兄弟或子孙。此处指冯公的后代才俊。
- 龙旐：绘有龙形图案的魂幡，用于葬礼。
- 凤城：指京城长安。
- 夏日、冬卿：“夏日”典出《左传》“冬日可爱，夏日可畏”，此处反用其意，赞冯公如夏日般有威严光辉；“冬卿”是周代官名，后世为工部尚书的别称。
- 窅然：幽深、深远的样子。
- 泉户：墓门，九泉之户。
- 辽东鹤：典出《搜神后记》，丁令威学道成仙，化鹤归辽。比喻人世变迁或对故乡的思念，此处反用其意，感叹逝者难回。
讲解
这组挽歌共三首，每首八句，结构清晰，情感层层递进。第一首重在总评逝者人格与身后哀荣；第二首描绘送葬场景并抒发人生感慨；第三首则聚焦于墓地景象，表达对生死永恒的思考。
讲解时可重点关注以下几点：首先，把握诗人如何通过“忠鲠”、“畏途”、“心直”、“木孤”等关键词，构建起一个典型清官忠臣的立体形象，并理解其背后的官场文化内涵。其次，赏析诗中对比手法的运用，如生前的孤直与死后的哀荣、送葬的热闹与墓地的冷寂、家族的显赫与个人的消亡，这些对比极大地增强了诗歌的张力与感染力。再次，解析诗中密集典故的巧妙运用，它们不仅精炼地传达了丰富信息，也使诗歌意蕴深厚，符合士大夫文学的审美趣味。最后，体会诗歌结尾的处理，它没有落入祈求长生或安慰家人的俗套，而是以自然景象的永恒与人事的湮灭作结，在深沉的哀悼中蕴含了一份通达甚至冷峻的哲思，这是此诗思想深度之所在。
整体而言，这组诗是唐代官员挽歌中的典范之作，兼具史的价值与诗的美感，展现了张说作为“大手笔”驾驭题材、锤炼语言、寄托深意的卓越功力。
古诗赏析
本组挽歌以凝练深沉的笔触，塑造了一位忠诚耿直、却因刚直而孤独的官员形象。开篇“忠鲠难为事，平生尽畏途”即定下悲慨基调，揭示了正直者在官场的普遍困境。“如弦心自直，秀木势恒孤”一联，以“直如弦”和“秀木孤”的经典意象，生动刻画了其人格的崇高与处境的孤危，对比强烈，寓意深刻。
诗中交织着对荣宠与哀寂的对照描写：“诏葬南陵道”与“神游北斗枢”显其身后哀荣，“贵门传万石”与“馀庆在双珠”赞其家族福泽。然而，笔锋随即转入送葬场景的悲凉，“路傍人泣送，门外马嘶迎”，以动衬静，更添凄怆。继而发出“万事非吾有，千悲是世情”的哲学慨叹，将个人哀思升华为对世情的普遍感悟。
末两首进一步渲染墓地的幽寂与时间的无情。“泉户一朝闭，松风四面来”，墓门永闭与自然长风形成永恒与瞬息的对照。石碑生苔、珠服蒙尘的细节，暗示一切荣华终将湮灭。最后以“辽东鹤”典故作结，却以反问语气“谁言……千年往复回”，彻底否定了仙道长生或魂兮归来的幻想，在深切的哀悼中透出冷静而悲凉的唯物认知，使诗歌的意境超越一般挽歌的哀伤，达到对生命终极意义的深沉叩问。
创作背景
此诗是唐代政治家、文学家张说为悼念工部尚书冯公（具体名讳待考）所作的三首挽歌。张说历仕武后、中宗、睿宗、玄宗四朝，三度为相，执掌文坛三十年。他擅长撰写朝廷制诰和碑志文，与许国公苏颋并称“燕许大手笔”。此挽歌创作于冯公去世后，作为同朝为官的同僚或友人，张说以诗寄托哀思，颂扬逝者的品德与功绩，并感慨人生无常。诗中既体现了对逝者的高度评价和深切缅怀，也流露出对仕途艰险、人生虚幻的普遍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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