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元载歌妓

面如白雪、眉若淡烟，仿佛天上仙子；
凤箫声里，鸾翅欲展，似将乘风归去。
玉山般的发髻斜翘翠饰，步履轻盈不染尘埃；
楚腰纤细如春柳，弱不禁风，胜不过融融春意。

1. 杨炎：字公南，凤翔天兴人，唐德宗初宰相，创“两税法”以代租庸调，对后世赋税制度影响深远。诗文兼擅，尤工小诗，风格清丽。
2. 元载：字公辅，岐山人，代宗朝权相，历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专权贪黩，大历十二年（777）被赐死，籍没家产，妓妾亦皆分散。
3. 凤箫：即排箫，以竹管编排而成，古传萧史弄玉吹箫引凤，故称“凤箫”。
4. 鸾鸟：传说中的五色神鸟，常与凤凰并称，象征高逸、祥瑞，诗词中多借指美人或仙侣。
5. 楚腰：《韩非子·二柄》载“楚灵王好细腰，而国中多饿人”，后因以“楚腰”指女子细腰，成为诗词固定意象。
6. 玉山：本指西王母所居之昆仑，诗词中常借喻美人发髻高翘，如山之巍峨。
7. 咏妓诗：唐代社交诗重要门类，常见于宴饮、送别、酬赠场合，多写歌妓容色、技艺，以艳笔写哀情或纯为赏玩，反映士人生活风貌。

这首诗是“即席应制”式的小品：席上见色，色上有艺，艺中见仙，于是顺手把人间歌舞写成天上奇观。读诗可分三层：先写“貌”——雪面淡眉，是静态的底色；再写“艺”——凤箫鸾翅，是动态的升华；最后写“态”——玉山无尘、楚腰不胜，是静动交织后的余味。诗人用字极省，却步步换景：一句一画面，一句一音效，一句一触觉，把视觉、听觉、甚至“风”的触觉都调动起来，于是短短四句，竟像看了一场小型歌舞：幕启，仙子亮相；箫起，长袖翻飞；曲终，衣袂犹在，腰肢欲折，留下满堂春意。中唐士大夫生活豪奢，诗酒风流，这种“以诗为戏”的写法，表面是赞美歌妓，骨子里也在炫耀主人的财富与品位：能蓄如此色艺双绝的家妓，元载的权势自不待言。杨炎本人后来创两税法，是务实的政治家，却也能写出这等“仙气”文字，可见唐人“能刚能柔”的多面性格。今天读它，不必深求寄托，只需把它当作一扇小窗，窥见一千二百年前长安深宅里，那一瞬的箫声、舞影与春光。

全诗仅四句，却连用比喻、拟人、用典，层层渲染，将歌妓写成“天仙化人”。首句以“雪面淡眉”写静态之美，用“天上女”三字陡然提升，把人间颜色转为仙界姿容。次句“凤箫鸾翅欲飞去”由静转动：箫声乍起，舞袖翻飞，仙子似将乘鸾归去，美色、音乐、舞蹈一时俱活，呈现出“飘飘欲仙”的动感。三句“玉山翘翠步无尘”再收束到步履：高髻巍峨，翠钗微颤，而行步轻灵，不惹尘埃，视觉、听觉、触觉之外又添“无尘”之意境，愈显清空。末句“楚腰如柳不胜春”最为传神：以“楚腰”典写细软，以“春”字双关，既指时令，又指春意、春情；柳腰乍折，似不胜“春”之撩拨，把女性的柔弱、娇媚写到极致。通篇无一字及“艳”，而艳冶入骨；无一字及“仙”，而仙气自远。短短二十八字，却具“五色相宣、八音竞奏”之妙，堪称中唐咏妓诗之白眉。

诗题“赠元载歌妓”直指写作契机：杨炎以宰相之尊，于元载私第宴饮，见元载家妓容色歌舞双绝，席上即兴赠诗。元载为代宗朝权相，广蓄声伎，宅中宴集极盛。杨炎彼时正值仕途显达，与元载同列台司，诗酒酬酢乃当时风气。此诗即席而成，旨在以丽笔夸美歌妓，兼示交好，并无深微寄托，却典型地反映了中唐上层文人“以艳为尚”的社交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