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刘都使

东平有位刘公幹，是南方遗下的俊秀余芳。 一声高鸣便系朱绂，五十岁已佩银章。 如饮冰般清心奉事军幕，衣锦还乡光耀水乡。 铜官治下几万人，诉讼清断似玉堂。 出口言语贵如珠玉，落笔行文回旋风霜。 而我辞谢圣明君主，含哀被放远投夜郎。 归家后酒债累累，门客却粲然成行。 高谈阔论四座皆满，一日之间千觞倾光。 所求之事竟无头绪，裘马也将摧折收藏。 主人若再不回顾，明日拂晓我便钓于沧浪。

1. 朱绂、银章：唐代章服制度，三品以上佩银印，系朱绂，是身份象征。 2. 饮冰：出自《庄子·人间世》“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后喻居官清廉、内心焦灼。 3. 铜官：唐代江南铸钱重镇，设铜官场，县因之得名，可见唐政府矿冶管理。 4. 夜郎：唐代黔中道夜郎县，今贵州桐梓一带，李白流放地，亦汉代“夜郎自大”典故所在。 5. 明发：天将明而发，见于《诗经·小雅·小宛》“明发不寐”，唐诗中多指凌晨启程。 6. 沧浪：古水名，一说为汉水支流，一说为洞庭湖之别称，屈原《渔父》已有“沧浪之水清兮”句，后世成为隐逸符号。 7. 建安七子：汉末刘桢字公幹，以五言诗骨力称，李白借其字以美刘都使文采。 8. 排律：五言长律，要求中间各联对仗，李白此篇八联皆对，却气势流走，见大家手段。 9. 唐量词“觞”：酒杯，千觞极言其多，与“高谈满四座”相映，写出盛筵场景。 10. 裘马摧藏：裘衣与车马都将朽坏，形容贫窘，亦含“英雄末路”之悲。

李白赠友之作，往往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此诗前半写刘都使，句句称美，却暗含“仕途可羡”的潜台词；后半写自己，句句落魄，却偏要拉出“高谈”“千觞”的热闹场面，再以“无绪”“摧藏”兜回，形成强烈反差。最妙在结尾：主人若真不顾，诗人也不乞怜，而是“明发钓沧浪”，把一场可能尴尬的求援，升华为潇洒归隐的宣言。于是，个人悲慨被提升到“不折腰”的精神高度，既维护了尊严，也保留了盛唐士人“功成身退”的理想底色。全诗对仗精工而气机流畅，典故、意象密集却举重若轻，正是李白“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与“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两种风格的合奏。读至“明发钓沧浪”，我们仿佛又见那位青莲居士，披一袭月光，乘一叶扁舟，向浩渺江水放声长啸——政治上的李白失败了，诗国里的李白却因此获得了永恒。

全诗十六句，以工整五言排律写就，却流动自如，气势纵横。前八句写刘都使：首联以“南国秀馀芳”总摄其清华气质；颔联“一鸣”“五十”对举，言其早达而又晚年弥贵；颈联“饮冰”“衣锦”一冷一暖，映出清廉与荣归之双重品格；尾联“铜官几万人，诤讼清玉堂”，则由虚转实，以万家讼简作政绩注脚，并暗含“秀馀芳”之政声。后八句转入自身：先以“而我”陡转，形成强烈对比；“衔哀投夜郎”一句，流放之悲喷薄而出；“归家酒债多”以下，以夸张笔法写座客之盛、酒觞之豪，愈衬己之“无绪”“摧藏”；末句“主人若不顾，明发钓沧浪”，于失意中陡生高致，把“不屈于权贵”的李白式傲骨写得磊落轩昂。通篇以“贵—贱”“荣—辱”的对照结构，形成巨大情感张力；而辞采瑰丽，音调铿锵，珠玉、风霜、朱绂、银章、沧浪等意象错金镂彩，既见盛唐气象，亦寓个人悲慨，堪称李白晚年五言排律之奇崛佳作。

此诗乾元二年（759）春作于流放夜郎途中。李白因永王璘案被长流夜郎，溯江西上，至江夏得遇故友刘都使。刘新任铜官县令，衣锦荣归，宾朋满座；李白则衔哀被放，裘马萧条。两人境遇霄壤，诗人感旧伤今，遂赋此诗相赠，既颂友人政绩，亦自叹飘零，并暗寓“明主不顾”之悲慨。诗中“归家酒债多”以下六句，皆眼前实景：门客纵酒，主人高谈，而诗人求援无绪，唯有拟“钓沧浪”以自解，其失意与傲岸并存，典型地反映了李白暮年虽困厄而不失飘逸的精神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