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毕四

你才华卓绝，堪称当今诗坛魁首； 家境清贫，官微禄薄，身世寒酸。 连奴仆也因饥寒而低贱憔悴， 容颜枯槁，俨然一位龙钟老翁。 同声相应，却叹世无知音相惜； 论文把盏，唯自己笑领个中滋味。 江淹、鲍照那种清俊诗风代代流传， 幸有你我相视，才免“无儿”之讥。

1. 诗伯：唐代口语，犹言“诗坛宗匠”。 2. 江淹、鲍照：南朝代表性诗人，风格“俊逸”，李白《赠僧行融》亦有“俊逸鲍参军”之评。 3. “无儿”典：出自《晋书·阮籍传》，后人借以慨叹当世无才，诗道将绝。 4. 杜甫晚年诗风：由“沉郁顿挫”趋于“瘦硬枯淡”，此诗可见端倪。 5. 赠答诗：唐人社交常用诗体，多寄寓身世之感与相勉之意。

这首诗表面是写给毕四的个人赞语，实质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 “才大”一句先给高评，随即以“家贫苦宦卑”拉下，形成强烈反差，暗示“盛世弃才”的时代病。 接着杜甫不写抽象的“贫”，而写“奴仆贱”“颜状老”，把贫困具象成看得见、摸得着的形体摧残，让读者直接感受“饥寒”对人的异化。 五六句转到精神层面：世上缺少“同调”，纵有文章，也只“自知”自嘲，把知识分子的孤独写到极致。 最后一句最见深意：江淹、鲍照的诗风能否流传，关乎诗统绝续；而今“相顾”之间，幸有你我，则一线文心便可不绝。 杜甫把个人身世之悲、朋友相惜之情、文化存续之责，三层意蕴压入八句，语短意长，愈品愈厚，正是“诗史”笔力。

首联以“才大”与“家贫”对举，一扬一抑，凸显才命相妨之悲。颔联由“奴仆”“颜状”两细节，写尽寒士之憔悴，景中有情，哀而不怨。颈联转入议论，“同调嗟谁惜”一句，把千古文人之寂寞写得透彻；“论文笑自知”又于绝望中见自得，愈见悲凉。尾联用“江鲍体”典，把个人升沉提升到诗统存续的高度，既推重毕四，亦以自任，沉郁之中见慷慨。全诗八句，层层转折，无一字言情而苍凉入骨，正是杜甫晚年“瘦硬通神”之笔。

此诗作于唐肃宗上元二年（761）前后，杜甫流寓成都，与友人毕四相逢。毕四名曜，官位不显而才名早著，与杜甫同有“沉郁顿挫”之诗风。二人皆遭逢乱世，贫病交加，惺惺相惜，因以诗相赠。诗中借毕四之身世，兼抒自家困顿，并寓“薪火相传”之意，遂成此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