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别贺兰铦

黄雀吃足了田野的谷粒，成群飞起惊动荆榛。
如今你怀抱怎样的憾恨，孤独地面对着世人。
老迈的骏马已厌倦昂首，苍鹰也愁于被人驯服。
高尚贤才世间无人识得，本就合当忍受饥贫。
国运刚刚转回正轨，天地间依旧风尘漫漫。
悲歌高唱鬓发已斑白，远奔湘吴去迎取春天。
我留恋岷山下的芋头，你思念千里外的莼羹。
生离与死别自古一样，令人鼻酸心痛如辛。

1. 黄雀意象：古诗中常作“庸众得志”之喻，与“冥鸿”“孤凤”等高士意象对照。
2. 老骥伏枥：语出曹操《龟虽寿》，杜甫翻用为“倦骧”，变昂扬为悲凉，可见同典异情。
3. 莼羹鲈脍：晋人张翰因秋风起思吴中莼鲈而弃官，后世以“莼鲈之思”代指思乡或归隐。
4. 国步：语出《诗经·大雅·桑柔》“国步斯频”，指国家命运，“步”犹运势、时运。
5. 生离死别：古诗常并提，如《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杜甫加一“死别”，情感更烈。

此诗可分两截读：前四句写贺兰铦之“恨”，以鸟、马、鹰三喻层层递进，先写环境逼仄，再写才士老倦，复写高才难屈，把“寂寞向时人”写得入骨。后四句写国家与个人的双重困境：国家虽名“返正”，实则风尘未息；个人则“我”恋蜀芋，“君”思吴莼，皆不得归，于是生离亦等于死别。杜甫用比兴而兼叙事，把私人赠别写成时代悲剧。读此诗须注意诗人“反用典故”的手法：曹操“老骥伏枥”是自强不息，杜甫却道“倦骧”；张翰思莼是欣然归隐，杜甫却用以写“不得归”的痛楚。正是这些反转，使短短八句诗兼具个人哀怜与历史纵深，成为“诗史”的一枚切片。

诗以“黄雀”起兴，群飞动榛，写出凡禽得志、贤者失路的反差；继以“老骥”“苍鹰”两喻，一正一反，写才士老倦与不甘受缚的双重心态。中幅“高贤世未识”一句点题，直斥社会埋没人才；“国步初返正”转写时局，表面说“返正”，却紧接“尚风尘”，透露希望微茫。末幅以“我恋岷下芋，君思千里莼”分写二人各怀乡土之思，却都不得归，遂以“生离与死别”收束，将个人命运与时代苦难融为一体。全诗八句一转，沉郁顿挫，兼具比兴与史识，正是杜甫晚年七律以外五古之典型：朴拙中见激越，平淡中藏血泪。

此诗作于唐代宗广德二年（764）春，杜甫由阆州再赴梓州途中，与友人贺兰铦相别。贺兰铦才高而位卑，时逢安史乱后，朝廷虽暂复两京，但河北、河南仍多藩镇割据，关陇一带亦风尘未息。杜甫自身漂泊西南，依人作幕，深知贤者困顿之痛，故以诗赠别，兼抒身世之悲、时局之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