责躬

小序：臣曹植上言。臣自从带着罪责回到封地，内心痛苦，如同刻在肌肤骨髓之上。追思自己的罪过，直到中午才吃饭，半夜才能入睡。确实因为国家的法网不可再次触犯，圣上的恩典难以再次依仗。私下里感念《相鼠》那篇诗的意义，有无礼之行速死的义理。我形影孤单，独自哀怜，五种情感都感到惭愧。如果因罪而舍弃生命，就违背了先贤“早上有过，晚上就改”的劝诫；如果忍辱苟且偷生，又触犯了诗人“有何面目”的讥讽。伏惟陛下，德行像天地一样广大，恩情比父母还要深厚，施行恩惠如春风般舒畅，润泽万物如及时雨般恰当。因此，不区别对待荆棘，是祥云的恩惠；平等养育七个儿子，是鸤鸠的仁爱；赦免罪过、看重功劳，是明君的举措；怜悯愚钝、爱护有才之人，是慈父的恩情。所以愚臣在恩泽中徘徊，而不敢自暴自弃。

先前接到诏书，臣等被禁止入朝，心志分离，自己料想到老死也不再有持圭朝见（指入朝为官）的希望。没想到圣上诏书屈尊下达，依旧召见我。到达京师之日，心已飞向皇宫。但我住在西边的馆舍，未能进入朝廷。我激动的心情，瞻望皇宫，辗转反侧，禁不住犬马恋主的情意。谨奉上此表，并献上诗两篇。言辞浅陋，不值得采纳观看，只是贵在能够显露下情，冒昧地以颜面呈上。臣曹植诚惶诚恐，叩首再叩首，死罪死罪。

美好啊，显赫的先父，那就是武皇（曹操）。他受命于天，安定天下。红色的旗帜所到之处，九州纷纷归顺。深远的教化广泛流传，远方异族也来朝拜。功业超越了商朝和周朝，与唐尧的功业并驾齐驱。笃实地生下了我皇（曹丕），世代继承聪明才智。武功则肃穆刚烈，文治则温和雍容。从汉朝接受禅让，成为万邦之君。遵循旧制，广泛任命至亲，来藩卫王国。皇帝说：你这位侯爷，统治这青州之地，拥有海滨，比作周朝之与鲁国。车驾服饰有光辉，旗帜徽章有次序。人才济济，作为我的辅弼。

我小子（曹植自称），依仗宠爱而骄纵自满，举动触犯了当时的法网。作为国家的藩屏，先前的法度被我毁坏。怠慢了我的皇使，冒犯了朝廷的礼仪。国家有常法，削减了我的封地，削去了我的爵位，将要交付法官审理，这是首恶之人的行径。英明的天子，当时只笃厚于亲族。不忍心对我施以刑罚，在朝市中暴尸。违逆了那些执法官员的请求，哀怜我这个小臣。改封我到兖邑，在黄河之滨。辅佐之臣不设置，有君主却没有臣子辅佐。荒淫的过失，谁来辅佐我自身？孤独的仆从，去了那冀方（指邺城）。可叹我小子，遭逢了这样的灾殃。

赫赫的天子，恩惠不遗漏任何事物。给我戴上黑色的礼帽，让我佩上红色的绶带。光彩照人的大使，给我带来荣耀和光华。剖开符节授予玉器，加封我王爵。向上刻于金玺，向下手持圣策。皇恩过于隆重，恭敬承受，内心惊惧。

可叹我小子，被顽劣凶恶缠绕。死后愧对陵墓，活着愧对朝廷。不敢傲视恩德，实在是因为依仗恩情。威严神灵改变了施加于我，足以让我终身受用。苍天无极，生命不可预料。常常害怕颠沛流离，带着罪过葬于黄土之下。愿蒙受命令，冒着箭石，在东岳树立旗帜。希望能建立微小的功绩，以此赎罪。不惜献出生命，知足以免于罪戾。甘愿奔赴江湘之地，在吴越之地奋勇作战。

上天开启了我的内心，得以在京城会面。迟迟地侍奉圣颜，如饥似渴。心中仰慕，悲伤凄怆。天虽高却能听到卑微之音，皇天岂能照顾微小的我？

应诏：恭敬地秉承明确的诏命，应当聚会于皇都。星夜陈设车驾早起出发，喂饱马匹，给车涂上油脂。命令掌管行旅的官吏，整肃我出征的队伍。早晨从鸾台出发，傍晚住宿在兰渚。茫茫的原野低湿之地，众多的士女。经过那公田，为我的稷黍而欢乐。有那弯曲的树木，浓荫之下不敢歇息。虽然有干粮，饥饿也顾不上吃。望见城邑不过去，面对市镇不停留。仆从警觉地扬鞭，只走平坦的大路。黑马众多，扬起马镳，溅出泡沫。流动的风护卫着车辕，轻云承托着车盖。涉过山涧之滨，沿着山角，顺着黄河岸边，登上黄阪。向西渡过函谷关，有时下降有时上升。骖马疲惫，时睡时起。将要朝见圣皇，不敢安宁。按节慢行后长途疾驰，指日快速前进。前驱举起火把，后乘举起旗帜。车轮不停转，鸾铃不停声。到达帝王宫室，止宿在这西城。嘉奖的诏书没有赐下，无法朝见。仰望城门，俯视朝廷。长久地怀着永远的思慕，忧愁的心像得了酒病。

• 抱亹归藩：亹，通“愆”，罪过。指带着罪过回到封地。
• 刻肌刻骨：形容感受深切，如同刻在骨肉上一样。
• 相鼠之篇：指《诗经·鄘风·相鼠》，其中有“人而无礼，胡不遄死”的诗句，讽刺人若无礼，不如速死。
• 五情愧{赤皮}：五情，指喜、怒、哀、乐、怨，泛指情感。{赤皮}，音nǎn，因羞愧而脸红。形容内心五种情感都感到羞愧。
• 黄耈：指年老。耈，音gǒu，高寿。
• 执珪：珪，古代帝王诸侯举行典礼时所持的一种玉器。指入朝为官。
• 于穆：赞叹词。于，音wū，叹词。穆，美好、庄严。
• 武皇：指曹植的父亲曹操，曹丕称帝后追尊为武皇帝。
• 玄化：指深远、圣明的教化。
• 荒服来王：荒服，古代王畿外围，以五百里为一区划，分为甸服、侯服、绥服、要服、荒服。此处泛指边远地区。来王，来朝见、归顺。
• 笃生：生而不平凡，犹言上天降生。
• 我皇：指魏文帝曹丕。
• 时雍：指时世太平、和熙。
• 懿亲：至亲。
• 削绌：绌，通“黜”。削减封地，贬黜爵位。
• 寘于理：寘，同“置”。理，指司法官。交给法官审理。
• 朱绂：古代礼服上的红色蔽膝，代指官服。此处指曹植被封为鄄城王。
• 祇承怵惕：祇，音zhī，恭敬。怵惕，音chù tì，恐惧警惕。恭敬地承受恩典，内心感到恐惧不安。
• 黄垆：黄泉，地下。指死亡。
• 弭节：弭，音mǐ，安抚。节，马鞭。指缓慢前行。
• 遄征：遄，音chuán，快速。急速赶路。
• 举燧：燧，告警的烽火。此处指举起火把照明。
• 抗旌：举旗。
• 酲：音chéng，酒醉后神志不清的病态。形容忧思之深，如同醉酒。

《责躬》是一篇以诗的形式写的“陈情表”。全诗感情真挚，哀婉动人，深刻反映了曹植在曹丕称帝后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处境，以及他复杂的内心世界。

诗由小序和正文组成。小序以散文形式陈述了自己因罪归藩的痛苦、对皇恩的感激以及对被召见的欣喜与不安，为全诗奠定了基调。正文则可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从“于穆显考”至“我弼我辅”）：歌颂父兄功德。先颂扬父亲曹操的赫赫功业，再赞颂兄长曹丕继承大统、君临天下的盛德。这部分既是颂圣，也为下文自己“恃宠骄盈”做铺垫，暗示自己辜负了如此优秀的父兄的期望。

第二部分（从“伊予小子”至“抱罪黄垆”）：深刻自省和悔罪。这是全诗的核心。诗人毫不掩饰地承认自己“恃宠骄盈”、“傲我皇使，犯我朝仪”的罪行，对自己被削爵贬斥的遭遇无一丝怨言，反而认为是罪有应得。接着又极力渲染皇恩浩荡，对自己“不忍我刑”、“改封兖邑”、“冠我玄冕，要我朱绂”的宽大处理，表达了“祇承怵惕”的惶恐和“常惧颠沛，抱罪黄垆”的深深忧惧。字里行间充满了悔恨、自责和对命运的恐惧。

第三部分（从“愿蒙矢石”至最后）：表明心志，请求自效。在深刻悔罪之后，诗人笔锋一转，表达了“愿蒙矢石，建旗东岳”、“甘赴江湘，奋戈吴越”的强烈愿望，希望通过建立微功来赎罪。这部分的情感由沉痛转为激昂，展现了他作为建安风骨代表人物的英雄气概和报国情怀。最后“应诏”一段，则生动描绘了他奉诏进京时的急切与忠诚，以及未能朝见皇帝的失落与忧思，“忧心如酲”四字，

此诗作于曹魏黄初四年（公元223年）。当时曹植与其兄曹彰、异母弟曹彪一同进京朝见文帝曹丕。曹植在京师期间，屡次请求与曹丕单独谈话，希望陈述己志，修复兄弟关系，但均被曹丕拒绝。曹彰在京师暴卒，有传言说是被曹丕毒害，这给曹植带来极大的恐惧和打击。曹植被要求尽快离京返回封地鄄城。在返回途中，曹植百感交集，写下了这篇情辞恳切、充满悔恨与恐惧，又渴望获得任用以自赎的长诗，连同表文一起献给曹丕，表达自己认罪、悔过、感恩以及愿为国效力的复杂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