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丞严公雨中垂寄见忆一绝，奉答二绝

细雨映着行宫，承蒙您远寄诗篇； 元帅竟肯赴约，应我这山野之人的期愿。 江边我年老多病，虽已无力撑船， 仍想在放晴之日，勉强整理钓丝消遣。 不知何日雨停云开，溪水再现晴空； 白沙与青石，先自干爽无泥。 只需砍几根竹子，开出荒僻小径， 拄杖穿花而行，听远处马鸣嘶风。

1. 御史中丞：唐代御史台副长官，常兼节度使之职，以示朝廷对藩镇的监察。 2. 行宫：本指皇帝出行所驻，成都“玄宗行宫”在安史乱后已荒废，成为诗人笔下映雨之景。 3. 绝句体制：杜甫绝句多即兴，此组“奉答”用二章，实为两首独立绝句，内容却首尾相衔，开后世“连章体”先声。 4. 浣花溪：成都西郊水名，相传任氏女浣衣于此，后杜甫筑草堂居焉，遂成文学圣地。 5. 子陵钓：东汉严光（字子陵）隐居富春垂钓，严武与严光同姓，杜甫“理钓丝”语含双关，既写闲适，又暗合受姓之典，示以朋友相待，非仅以长官相尊。 6. 马嘶意象：唐诗中“马嘶”常与边塞、驿路、军幕相连，杜甫置于田园末句，使宁静中见远势，别具张力。

这组诗既可作“感谢信”看，也可作“自画像”读。 首章先谢赠诗，再写自身“老病无力”，把“感恩”与“衰暮”并置，形成第一重张力；又用“强拟”一词自振，完成情绪自救。 次章撇开眼前苦雨，全写未来晴景：云溪、沙石、竹径、花影、马嘶，五组清新意象，把诗人从病榻移到郊野，实现第二重张力——现实与理想的跳切。 值得注意的是“听马嘶”这一听觉细节：它把读者的视线从柔美的竹花小景，突然拉向广阔的军镇空间，暗示诗人虽身在草堂，仍与严武的戎幕、与国家的边事声息相通。 因此，短短两首二十八字，既见私人交谊，又含时代回声；既写老病之躯，又显不屈之心；既用清淡笔墨，又寓沉雄骨气。老杜绝句常被认为不如李白飘逸、王昌龄凝炼，而此诗以朴素语言包藏多层波澜，正是“老成”二字的典型示范。

全诗以“雨”起，以“晴”结，形成由抑到扬的情感弧线。首章“辱赠诗”“肯赴期”，将帅降尊俯就，写出严武的礼贤，亦见诗人的感激与惶恐。次句一转，“老病无力”四字，把英雄失路、志士暮年的形象推至眼前；“强拟”二字，又于颓唐中振起，表明一息尚存、仍欲有所作为。第二章全用虚景：雨晴云溪、白沙无泥，皆心中预期之景；“只须伐竹”“倚杖穿花”，则化身为轻快老叟，与首章病骨形成强烈反差。末句“听马嘶”以声收束，远韵悠长，既合节度使军镇环境，又暗含诗人对戎马生涯的复杂记忆。通篇语言朴素，意象清新生动；感激与自尊、衰病与旷达，层层交织，遂成老杜晚年绝句中少见的温润透逸之作。

本诗作于唐肃宗上元二年（761）春，杜甫定居成都浣花溪草堂期间。时严武以御史中丞兼成都尹、剑南节度使，镇守西川，对杜甫多所接济。是春久雨，严武在军中寄诗相忆，杜甫感其厚意，作此二绝奉答。诗人时年五十，肺病、消渴、风痹交加，生活全赖故人资助，故诗中既谢垂念，又自述羸弱，以“无力”“强拟”等词透出贫病之况；而末章忽作清旷之想，则见不甘消沉、仍盼晴光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