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崔秋浦三首

我喜爱崔秋浦，风度宛如陶渊明。
门前栽五株杨柳，井旁植两棵梧桐。
山鸟飞落厅堂，檐花飘入酒杯。
思念你不忍离去，惆怅之情无穷无尽。

崔县令效法陶县令，北窗之下常白昼酣眠。
抱琴对月抚弄，取意自然不拘琴弦。
见客只倾酒相陪，做官却不爱钱财。
东皋春事将起，种黍趁早归隐田园。

河阳以花名县，秋浦以玉比人。
土地因贤者而美好，政风随惠政而如春。
瀑布仿佛从天汉飞落，青山逼近如画屏新。
应念那金门被贬之客，投沙吊祭楚臣屈原。

1. 秋浦：唐县名，属宣州，今安徽池州市贵池区，境内有秋浦河，李白集中“秋浦歌十七首”亦作于此。
2. 陶渊明典故：五柳、无弦琴、北窗高卧、东皋种黍，皆为后世文人寄托隐逸情怀的经典符号。
3. 河阳花县：西晋潘岳故事，成为“花县”一词源头，后世以“花县”美称县治。
4. 金马门：汉代未央宫门，旁有铜马，故称；汉武帝命学士待诏金马门，后人以“金门”借指朝廷或贬谪之地。
5. 投沙吊屈：贾谊贬长沙，渡湘水，投书以吊屈原，典出《史记·屈原贾生列传》，唐人常以贾谊自喻迁谪。

李白赠人之诗，常带自写影子。此组诗表面是三层赞美：一赞其风调，二赞其襟怀，三赞其政化；骨子里却是一次“自我心理疗救”。李白一生求仕，却屡遭挫折，晚年更被长流夜郎，其内心渴望“归去来”；然而真正的归隐需要平静，李白却天生热烈，于是借崔秋浦这一“活的陶渊明”来完成自己的白日梦：门前五柳、抱琴无弦、倾酒不爱钱，这些细节都是李白想做而做不到、或做不到那么彻底的。诗写到第三首，瀑布飞流、画屏青山，镜头忽然拉开，以宏阔山水衬出“金门客”之渺小，投沙吊古，一声长叹：原来再潇洒的县宰也解不了诗人“被世界遗弃”的深层焦虑。于是，赞美与自伤互为镜像：崔令愈像陶渊明，李白就愈像失败的贾谊；秋浦山水愈美，愈衬出诗人“无家可归”。短短三章，既完成了对朋友的立体塑像，也完成了自我心灵的剖面透视，这正是李白“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的高妙之处。

三章蝉联，以“爱”字为诗眼，以“陶令”为骨。首章写崔令居官如隐，门前五柳、井上双桐，皆含陶渊明代码；山鸟、檐花，动静互映，一幅琴酒清闲图。次章专写其“学陶”之具体行迹：昼眠北窗，抱琴弄月，无弦得真，见客但饮，为官不爱钱，直将县令当作隐士做。末章推开一步，以“河阳花”与“秋浦玉”对举，称其地因贤宰而增价；复以瀑布画屏写山川之胜，收至自身，自比贾谊，投沙吊屈，将赞美崔令与自叹飘零合而为一，遂使全诗于闲适中见沉痛，于赞美中寓牢骚。李白诗本以飘逸称，而此组诗却取陶之平淡，然平淡中复见飞动：檐花落酒，山鸟下厅，水从天汉落，山逼画屏新，皆瞬间动景，遂形成“淡中着色”的独特风调。三章首尾回环，由爱而生慕，由慕而生怜，情感层层转深，可谓以简驭繁之佳构。

此三首诗为天宝十三载（754）李白游秋浦时所作。李白晚年因附逆之谤，长流夜郎，虽遇赦得还，然壮志全消，漂泊江东。秋浦为宣州属县，山水幽胜，李白屡游其地，与当地县令崔某交厚。崔令慕陶潜之为人，政简刑清，琴酒自适，李白遂以诗相赠，既赞崔之高标，亦自抒向往隐逸、不甘屈沉之情。第三首末联“应念金门客，投沙吊楚臣”，更将自身遭贬之痛与屈贾之悲融为一体，可见诗虽赠人，实亦自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