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别晋三处士

有人家住清河的源头，渡过黄河来问我是否同游梁园。 他已把道经注解完成，心里通晓《庄子·内篇》却口不轻传。 卢门十年，只见秋草又生，这份惆怅谁能替我尽言？ 知己从来最难遇到，我敬你为人，更与你投缘。 别离正是九月桑叶稀疏的时节，一出门千里迢迢不见车辙。 我爱你才，愿你先登高第；当今天子求贤，你及早把书呈献。

1. 高适（704？－765），字达夫，渤海蓨人，盛唐边塞诗派代表，与岑参并称“高岑”。 2. 处士：指未仕而德高学富之士，唐代屡有征辟处士的诏令。 3. 唐求贤制：开元、天宝间屡颁“举遗逸”“求贤良”诏，士子可自陈所长，由州县荐举。 4. 《庄子》内篇：共七篇（逍遥游等），一般认为出自庄子手笔，最能体现其哲学。 5. 梁园：亦为高适文学活动重要场所，杜甫、李白皆曾游此，有“梁园吟”之唱和。 6. 清河：唐代郡望，属河北道，晋姓为清河大族，故诗称“晋三处士”。 7. 高适诗风：尚质实，多直抒胸臆，语言质朴而气骨峥嵘，本诗即其早期代表作之一。

这首诗最打动人的地方，在于它把“知己之情”写得既深刻又朴素。首句“有人家住清河源”，看似平平道出，却暗含对方“渡大河而来”的不易，为下文友情张本。诗人不写自己如何招待，只抓住“手持道经注已毕”这一细节，便使晋三处士的学识、修养与专注跃然纸上，而“心知内篇口不言”七字，更画出一位得道者的沉静与谦逊。第二段由友及己，用“卢门十年见秋草”作时间跨度，把个人蹭蹬化为可视的自然景象；秋草年年，人生却能有几个十年？于是“此心惆怅谁能道”便不是个人牢骚，而是对命运共通的感叹。第三段转入离别，九月桑叶疏，千里无行车，景中见情，荒凉之感与对友人前路安危的担心尽在不言。最后一句“今上求贤早上书”，把全部希望投给朋友，既见胸襟，又见时代气息：诗人自己虽困顿，仍相信朝廷终会重用贤才。全诗叙事、抒情、写景、议论溶为一炉，语言质朴如话，却层层递进，情感由欣慰到惆怅，由惆怅到祝愿，形成强烈的情绪波澜，充分展示了高适“气骨纵横”的早期风格，也给盛唐送别诗提供了沉雄而非哀婉的样本。

全诗十二句，四句一转，层层递进。首段写晋三远来相访，以“渡河”二字先显其诚；“手持道经注已毕”一句，于叙事中见人物学问与襟怀。次段转入诗人自身，“卢门十年见秋草”，时间感与空间感交织，秋草一岁一枯，诗人却十年未遇，惆怅遂深；忽接“知己从来不易知”，把个人沉痛升华为普遍人生体验，语极沉挚。第三段点到“别时九月”，以桑叶疏、无行车之景，将离情与旅途孤寂合写，画面清冷，感染力极强。末段“爱君且欲君先达”，一转悲慨为热望，劝友早上书，既见惺惺相惜，又含对清明政治的期待，收束磊落昂扬。通篇以散行古调运之，不事雕琢，却情感跌宕；写景叙事，处处映带人物心境；知己之难、离别之苦、用世之思，三线交织，遂成盛唐送别诗之沉雄一格。

诗约作于唐玄宗天宝七载（748）前后。高适自开元末即寓居宋州，耕读求仕，十年未得志。晋三处士为清河隐者，精研老庄，注经甫毕，渡河南下访高适于梁园。二人志趣相投，旬日契阔。九月，晋三欲西入长安应新诏“求贤”，高适送至城隅，作此诗以赠。时李林甫当权，科第之路滞塞，诗人借送别既抒“知己难逢”之慨，亦寓自身蹭蹬之悲，更以对友人的殷切期望，反衬自己“出门千里无行车”的落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