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发

• 斯文亦吾病：斯文，指读书作文之事；病，拖累、毛病。句谓“连作诗为文也成了我的拖累”。
• 以兹朋故多：以兹，因此；朋故，朋友故旧。因常干求，故交游广泛。
• 穷老驱驰并：穷老，穷途老境；驱驰，奔波。言年老仍被世事驱策。
• 篙师怠：篙师，船工；怠，怠惰未起。
• 席挂风不正：席，船帆；挂席即扬帆。风不正，风向偏斜，行船迟缓。
• 昔人戒垂堂：典出《汉书·爰盎传》“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谓富人不敢近堂檐，恐瓦坠伤身，引申为处世谨慎。
• 奚奔命：奚，为何；奔命，奔走得令，指被迫劳碌。
• 涛翻黑蛟跃：形容江涛汹涌，似黑蛟翻腾。
• 烦促瘴岂侵：烦促，烦热急促；瘴，南方湿热蒸郁之气。
• 暮颜靦青镜：靦，羞愧；青镜，青铜镜。傍晚对镜，自觉容颜枯槁而羞。
• 随意簪葛巾：葛巾，葛布头巾；随意插戴，写潦倒之状。
• 侧闻夜来寇：侧闻，隐约听闻；寇，盗贼。
• 囊中净：行囊空净，无物可劫。
• 干请伤直性：干请，干谒请托；直性，刚直之性。为求生而屈身求人，自伤品格。
• 薇蕨饿首阳：用伯夷、叔齐耻食周粟，隐首阳山采薇而饿死之典。
• 粟马资历聘：指孔子历聘诸侯，马食粟米，奔波道路。
• 贱子欲适从，疑误此二柄：贱子，诗人自谓；二柄，指“饿死”（守节）与“历聘”（屈节求生）两种选择。言己徘徊两难，恐两失其宜。

《早发》不是泛泛记舟行，而是借“早发”一瞬，把诗人晚年“出处”之大节、求生之艰危、人格之自持，层层剥开。

首句“有求常百虑”是全诗总纲：正因“有求”，才导致“斯文亦吾病”——连作诗也为谋生所累；才导致“朋故多”而“穷老驱驰”；才导致“干请伤直性”。诗人把个人悲剧的根源直接指向“有所求”，这就把一己漂泊升华为士人普遍困境。

中间写景，表面写舟行，实则句句带情：“篙师怠”“风不正”是命运蹭蹬；“涛翻黑蛟跃”是社会险恶；“日出黄雾映”是前景昏晦。景与情之间，不加一字议论，而忧虑自见，这就是杜甫“即景寓情”的老辣笔法。

“侧闻夜来寇，幸喜囊中净”是全诗最峭拔的句子。夜寇本为可怕之事，却因“囊中净”而转喜，可见贫到极处，反成“优势”；一句之内，两层转折，把荒唐现实与辛酸幽默一并托出。

结尾用典，看似突然，实为点睛。伯夷“饿死”与孔子“历聘”，一守一节，一行一道，正是士人面对乱世的两种选择。杜甫不隐晦自己的摇摆：“贱子欲适从，疑误此二柄。”他既不愿做俯首干请的“粟马”，也不敢自诩能学“首阳”之饿死；迟疑之间，正见人格的真诚与清醒。整首诗由此从个人诉苦跃向思想拷问，形成“沉郁顿挫”的极高境界。

读此诗，我们不仅看见一位老病诗人清晨江上的倦容，更看见一个时代里所有“有所求”却又“有所守”的士人，如何在乱世中艰难地保持尊严。这正是杜甫最动人、也最深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