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行

紫梅刚刚开遍枝头，黄莺的歌声尚显生涩。 是谁家折杨枝的少女，戏弄春光仿佛唯恐不及。 她临水而坐，借波影端详妆容；又倚花而立，借花光掩映羞涩。 怕香被风吹散，愁衣被露沾湿。 玉闺深处在青门里，日暮时香车缓缓驶入。 我徘徊愈添相思，含泪独向彩帷。 夜夜梦中总见你，归来得晚更添疑惧。 不及红檐下的双燕，还能相依在碧草芳时。

1. 紫梅：早春花木，色紫而花小，与白色江梅、粉色宫梅并称“三梅”，为唐人春景常见意象。 2. 折杨：古人以“折柳”“折杨”赠别，又作“折春”，寓“留春”之意。 3. 香车：以沉香、檀香木或涂香为饰之车，盛唐贵族妇女出行所乘，亦名“七香车”。 4. 青门：汉长安东门本名“霸城门”，门色青，故俗呼“青门”，后借指京城的贵居区域。 5. 看妆坐：利用静止水面作镜，为古代女子无玻璃镜时之常用化妆方式，唐诗中亦作“照花前后镜”。 6. 红檐燕：唐代宫殿、寺观、贵邸多用朱漆涂檐，双燕年年归来，遂成“红檐双燕”之固定意象，象征团圆。 7. 诗体：此诗为五言古体，用对句而不拘粘对，是盛唐“古题乐府”常见写法，与王维后期律诗精工不同。

读《早春行》要先抓住“早春”与“行”二字：早春，是时序的“初生”，一切尚在试探；行，则是“行走”“行游”，诗人以步移景换的视角，把观者从自然拉到人间，再拉回自我。 首句“紫梅发初遍”，一个“初”字点明“早”，一个“遍”字又显其“盛”，看似矛盾，却正是早春的特有张力——花刚开，却已满眼。接着“黄鸟歌犹涩”，涩，是声之生，也是春之生，诗人用听觉把“早”字坐实。 第二段忽然出现“谁家折杨女”，镜头由全景切至人物。注意四个动词：“折”“弄”“坐”“立”，都是轻盈短促的动作，写出少女“唯恐春去”的急切。而“爱水看妆”“羞人映花”则把“自爱”与“自怯”并置，活画出青春期最微妙的心理。诗人不直接写“她美”，而写“她如何与美互动”，这是王维最擅长的“以动写神”。 第三段转入“我”。“游衍益相思”一句，把前面所有明媚都转为心事：原来诗人并非单纯赏春，而是在寻春中排解离忧。“香车入”是他人归，“含啼向彩帷”是自己独，一热一冷，形成对照。最后“不及红檐燕”，用“不及”二字直吐羡慕，把人的孤独推向顶点，却又不明说破，留下余味。 全诗最妙处在色调与情感的反向：色彩越明丽，内心越寂寞；春光越浅，相思越深。王维用画家的眼睛取景，用音乐家的耳朵调色，又用士人的心怀寄情，遂使这首早期作品已显出“诗中有画，画中有情”的独特气质。

全诗十六句，分三段：首四句写早春之景，以“紫梅”“黄鸟”设色，以“发初遍”“歌犹涩”传初生态，奠定轻寒而鲜活之基调；中六句聚焦“折杨女”，用“弄春”“爱水”“羞人”三连动作，把少女之活泼、矜持、爱美写得灵动如画，而“香畏风吹，衣愁露湿”更由外物转入内心，透露青春易逝之隐忧；后六句转入男性旁观的“我”，以“游衍”“含啼”“忆君”“生疑”层层递进，写出相思之深，末以“不及红檐燕”作比，将人之孤独与燕之双栖并置，形成强烈反衬，收得含蓄而有余味。 艺术上，王维以画入诗：紫梅、黄鸟、清水、红花、香车、彩帷，设色明丽；又以“声”“香”“露”“风”等多感官交织，使早春之寒暖、少女之幽情、士人之相思浑然一体。语言清丽，对偶自然，情感由轻快转入低回，正是盛唐绝句式的含蓄与回转，也预示了后来“诗中有画”之成熟风格。

诗约作于开元、天宝之际，王维三十岁左右。 时王维正任右拾遗，居于长安。早年丧妻，独居京邸；又值仕途初启，常随驾往返两京。春日独游禁苑，见紫梅初绽、贵家女游春，触景生情，遂以“早春行”为题，借闺人惜春写自身离别孤寂之思。诗中“玉闺青门”即长安实景，“香车归晚”亦贵族日常，而“忆君”“相思”则寄寓诗人对亡妻或远别亲友之思，是王维早期将闺情与士人羁旅相结合之代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