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用前韵
苏轼 〔宋朝〕
朱颜发过如春醅,胸中梨枣初未栽。
丹砂未易扫白发,赤松却欲参黄梅。
寒溪本自远公社,白莲翠竹依崔嵬。
当时石泉照金像,神光夜发如五台。
饮泉鉴面得真意,坐视万物皆浮埃。
欲收暮景返田里,远溯江水穷离堆。
还朝岂独羞老病,自叹才尽倾空罍。
诸公渠渠若夏屋,吞吐风月清隅隈。
我如废井久不食,古甃缺落生阴苔。
数诗往复相感发,汲新除旧寒光开。
遥知二月春江阔,雪浪倒卷云峰摧。
石中无声水亦静,云何解转空山雷。
欲就诸公评此语,要识忧喜何従来。
愿求南宗一勺水,往与屈贾湔余哀。
(韦应物诗云:水性本云静,石中固无声。
如何两相激,雷转空山惊。
古诗译文
容颜易老,青春流逝如同酿造的快酒;胸中原本空阔,未曾栽种梨枣(指未存世俗杂念)。
炼丹砂也难以扫除头上的白发,想要追随仙人赤松子,却又似要参预黄梅(禅宗五祖弘忍)的佛法。
寒冷的溪流本就远离尘世的社集,白色的莲花、翠绿的竹子依傍在高峻的山石旁。
当年石泉映照着的金像,神异的光芒在夜间闪耀,如同五台山的圣境。
饮下清泉,临水照面,得以领悟真正的意趣,静坐观看世间万物,皆如浮动的尘埃。
想要在晚年收回暮景,返回田园故里,逆着江水而上,一直追寻到离堆(指水利工程处)。
回到朝廷哪里只是因为羞愧自己年老多病,更是感叹自己才思枯竭,如同倾尽了空空的酒器。
诸位同僚的居所宽敞如高大的房屋,他们在清幽的角落吟风弄月,吞吐着自然的情怀。
我如同废弃的古井,长久无人取水,井壁砖石残破脱落,长满了阴暗的青苔。
几首诗作往来反复,相互感发,如同汲出新水,除去旧尘,使寒光得以绽放。
遥想二月之时,春江开阔,雪白的浪花倒卷,仿佛冲毁了如云的山峰。
石头本是无声,水也本是安静,为何却能化解并转动空山中传来的雷霆之声?
想要就这个问题请诸位评说,要认清这其中的喜悦与忧愁是从何而来的。
愿求得南宗禅法的一勺净水,去浇洗像屈原、贾谊那样的忧患与悲哀。
(韦应物诗中说:水的本性是安静的,石头中本来也没有声音。为何两者相互激荡,就能发出雷霆般的声音,惊动空山。)
知识点
1. 禅宗思想:诗中“黄梅”指禅宗五祖弘忍,“南宗”指慧能一系的禅宗,主张“顿悟”。苏轼晚年深受禅宗影响,诗中“饮泉鉴面得真意”便有“明心见性”、“直指本心”的意味,而结尾欲求“南宗一勺水”更是直接表达了以禅悟洗涤人生忧患的愿望。
2. 道教典故:“赤松”即赤松子,为古代神话中的仙人,常被用来指代修仙长生之道。“丹砂”是道教炼丹的主要原料。苏轼在此将佛道并举,体现了宋代文人“三教合一”的思想倾向,也反映了他面对衰老时,试图从不同思想体系中寻求慰藉的努力。
3. 历史人物并称:“屈贾”是屈原和贾谊的并称。两人皆才华横溢,但均遭谗被贬,命运坎坷。后世文人常借“屈贾”之遭遇,抒发自身怀才不遇、贬谪流离的悲愤与哀愁。苏轼此处自比“屈贾”,点明了他内心深处的政治失意之感。
4. 文学意象:“废井”是一个经典的文学意象,常用来比喻人才思枯竭、被世遗忘或身心枯寂。苏轼在此自比“废井”,既是对自身年老才尽的谦辞,也生动描绘了其当时的精神状态,与友人的“汲新除旧”形成鲜明对比,突出了友情与诗歌唱和对他心灵的滋养。
5. 韦应物诗句化用:诗末明确引用了唐代诗人韦应物的诗句,并以此为基点发出疑问。这种在诗中引用、化用前人诗句,并在此基础上进行再思考和深化,是古典诗歌创作中常见的“用典”手法。苏轼借此将自然现象(水石相激成雷)与人生哲理(忧喜何来)相联系,使诗歌的意蕴更加丰富和深刻。
古诗注解
- 朱颜:红润的面容,指青春年少。
- 春醅:春天新酿的酒,这里比喻容颜易逝。
- 梨枣:旧时印书多用梨木或枣木刻版,此处借指诗文或世俗杂念。
- 丹砂:即朱砂,道家炼丹的原料,以求长生。
- 赤松:赤松子,传说中的上古仙人,为道教所尊奉。
- 黄梅:指禅宗五祖弘忍,其道场在湖北黄梅,这里代指佛法禅理。
- 远公社:指东晋慧远法师在庐山建立的莲社(白莲社),此处借指远离尘嚣的清净修行之地。
- 崔嵬:形容山势高峻。
- 金像:指寺庙中供奉的佛像。
- 五台:山西五台山,佛教四大名山之一,文殊菩萨道场。
- 离堆:指四川都江堰的离堆,是李冰父子开凿水利工程之处,这里泛指归隐之地或古迹。
- 空罍:罍,古代酒器。空罍比喻才思枯竭。
- 渠渠:形容高大、深广的样子。
- 夏屋:大屋,这里比喻同僚们胸怀宽广或地位显赫。
- 隅隈:角落、弯曲处,指幽静的地方。
- 古甃:古老的井壁。
- 汲新除旧:汲取新水,除去旧的污垢,比喻诗文唱和带来的灵感与启发。
- 南宗:佛教禅宗的一个派别,以慧能为代表,主张顿悟。
- 屈贾:指战国时楚国诗人屈原和汉代文学家贾谊,两人皆怀才不遇,遭遇贬谪,此处借指自身的失意与哀愁。
- 湔:洗,清洗。
讲解
各位朋友,今天我们一起来赏析苏轼的这首《再用前韵》。这首诗内容非常丰富,情感深沉,是了解苏轼晚年思想世界的一扇窗口。
首先,我们来梳理一下整首诗的情感脉络。诗的开头,苏轼感叹“朱颜发过如春醅”,青春像发酵的酒一样快速消逝,这是一种对生命流逝的敏锐觉察。他提到自己“胸中梨枣初未栽”,意思是本没有在胸中堆砌这些文字和世俗之物,这是一种自谦,也是一种自省。接着,他更现实地感受到“丹砂未易扫白发”,道家和佛家似乎都无法阻止身体的老去,这透露出一种深深的无奈。
然而,诗歌并没有沉溺在这种无奈中。随着“寒溪”、“白莲翠竹”、“石泉金像”这些意象的出现,画面变得清幽、明净。诗人从自然山水中得到了慰藉,“饮泉鉴面得真意”,通过饮水照面这一简单动作,他领悟到了“真意”,那就是看透“万物皆浮埃”的虚妄。这个领悟是关键的,它让诗人下定了决心:“欲收暮景返田里”,想要归隐田园,离开纷扰的官场。
但回归现实,他又陷入矛盾。“还朝岂独羞老病,自叹才尽倾空罍”,回到朝廷,除了羞愧于老病,更痛苦的是才思枯竭,写不出好东西了。他把同僚比作可以“吞吐风月”的“夏屋”,把自己比作“古甃缺落生阴苔”的“废井”,这种对比充满了自
古诗赏析
这首《再用前韵》展现了苏轼晚年诗歌深沉、旷达且富含哲理的风格。全诗以个人心路历程为主线,交织着对青春易逝的感伤、对官场才尽的无奈、对归隐生活的渴望,以及对佛理禅意的参悟。
诗的开篇以“朱颜发过如春醅”起兴,感叹岁月无情。接着“胸中梨枣初未栽”则是一种自省,表明自己本心清静,未染俗念。然而,“丹砂未易扫白发”又透露出对生命老去的无力感,即便仙道(赤松)与佛门(黄梅)也难以完全消解这种生理上的衰变。这种矛盾心理为全诗奠定了基调。
中间部分,诗人笔锋一转,描绘了“寒溪”、“白莲翠竹”、“石泉金像”等清幽脱俗的景象,营造出一种远离尘嚣的禅意境界。“饮泉鉴面得真意,坐视万物皆浮埃”是全诗的“诗眼”,通过临水照面的细节,诗人顿悟到世间万物的虚妄,唯有内心的真意才是永恒。这种顿悟为他“欲收暮景返田里”的归隐之念提供了精神支撑。
随后,诗歌回到现实,诗人将自己比作“废井”,与同僚们的“夏屋”形成鲜明对比,表达了对自身才尽的谦卑与自嘲。但友人的诗歌唱和,如同“汲新除旧”,为他带来了新的启示和心灵的慰藉。“遥知二月春江阔”等句,再次展现了他开阔的胸襟和对自然伟力的赞叹。
诗末,他借用韦应物的诗句,以“水石相激”发出“空山雷”的自然现象设问,引出对人生“忧喜”来源的深刻追问。最终,他渴望得到“南宗一勺水”来洗净内心的“余哀”,这“余哀”既是屈原、贾谊式的政治失意之悲,也是人类面对时空、命运时共通的忧患意识。全诗在哲理思辨中收尾,余韵悠长,体现了苏轼在历经磨难后,试图以禅宗的智慧超越人生苦痛的旷达情怀。
创作背景
这首诗是苏轼的和作,题目为《再用前韵》,表明他再次使用之前的诗韵来创作。具体创作时间难以精确考证,但从诗中“还朝”、“老病”、“才尽”、“欲收暮景返田里”等内容可以推知,此诗应作于苏轼晚年,很可能是他从被贬之地(如惠州、儋州)遇赦北归,或是在朝廷任职后期,身心俱疲,深感宦海浮沉,萌生退意之时。诗中既有对人生易老、才思枯竭的自嘲,也有对官场生活的厌倦和对田园归隐生活的向往。同时,诗中多次引用佛教(黄梅、南宗)和道教(赤松、丹砂)典故,体现了苏轼晚年融合儒释道三家思想,寻求内心解脱与平静的复杂心态。他与友人诗歌唱和,相互感发,试图在佛理与山水中排解人生的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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