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前韵-系织锦图上回文-
苏轼 〔宋朝〕
春机满织回文锦,粉泪挥残露井桐。
人远寄情书字小,柳丝低目晚庭空。
红笺短写空深恨,锦句新翻欲断肠。
风叶落残惊梦蝶,戍边回雁寄情郎。
羞云敛惨伤春暮,细缕诗成织意深。
头伴枕屏山掩恨,日昏尘暗玉窗琴。
古诗译文
春日的织机满满地织着回文锦,泪珠挥洒,滴落在带露的井边梧桐上。心上人在远方,寄来的书信字迹小巧,寄托着深情;庭院傍晚空寂,柳丝低垂,仿佛也在凝望。红色的信笺短短,写不尽空空的幽恨;华美的诗句翻新,却更让人肝肠寸断。风中的落叶凋零,惊醒了如蝶般的梦境;戍守边关的大雁飞回,能否把我的思念寄给情郎?面容含羞如云,因感伤春暮而收敛愁容;细细地编织诗句,织进深深的情意。枕头伴着屏风,屏风上山峦掩映着无尽的遗憾;日光昏暗,尘埃蒙住了玉窗边的琴弦。
知识点
1. 回文诗与织锦回文:回文诗是中国古典诗歌中一种独特的体裁,特点是回环往复阅读皆可成诗,多用来表现缠绵悱恻、循环往复的情感。诗中提到的“回文锦”源于前秦时期窦滔之妻苏蕙的《璇玑图》,她将思念丈夫的诗句织在锦缎上,共八百余字,纵横反复皆成诗章,是回文诗中的杰作。后世遂以“织锦回文”指代妻子寄赠丈夫的表达思念之情的诗文或织物。
2. 意象分析:诗中运用了大量古典诗词中常见的意象,如“梧桐”(孤独、凄苦)、“柳丝”(谐音“留”,暗含挽留与别情)、“鸿雁”(书信、音讯)、“梦蝶”(化用庄周梦蝶典故,指梦境虚幻、人生如梦)、“琴”(雅乐,常喻夫妻和谐、知音之情,琴蒙尘则暗示无心弹奏,心情落寞)。这些意象共同构建了一个充满离愁别绪的艺术世界。
3. 苏轼的题画(题物)诗:苏轼善于写作题画诗或题物诗,他不仅能准确描绘所题对象的艺术特征,更能深入挖掘其内在的文化内涵与情感意蕴,借物抒情,寄托自己的思想情感。这首诗虽为和韵之作,但苏轼能够紧扣“织锦图”的主题,设身处地地体会闺中女子的心境,并进行艺术的再创造,体现了其高超的艺术才能。
古诗注解
- 回文锦:织有回文诗的锦缎。典出前秦窦滔妻苏蕙织回文璇玑图寄夫的故事,后用以指代表达相思之情的诗文或织物。
- 露井桐:指带着露水的井边梧桐。梧桐常被赋予孤独、凄凉的意象。
- 戍边:驻守边疆。此处指女子的情郎远在边关。
- 回雁:大雁春季北归,古人常有雁足传书的说法。此处既指大雁北归,又暗含期待书信之意。
- 羞云敛惨:形容女子因伤春而面带愁容,如同舒卷的云彩也收敛了颜色。羞,拟人化,指云彩含羞;敛惨,收敛起惨淡的神情。
- 玉窗琴:装饰华美的窗前所放置的琴。琴为寄情之物,蒙尘暗示无心弹奏,心情落寞。
讲解
这首诗以一位女子的口吻,倾诉了对远方情郎的深切思念。全诗围绕“织锦”这一核心动作展开,将织锦、写信、赋诗、弹琴等一系列闺中行为串联起来,细腻地展现了女子从白天到夜晚,从清醒到梦境,情感始终无法释怀的状态。
诗的开篇便点明了时节与情境:春日里,本该是生机勃勃的,但女子却独坐在织机前,织着寄托了无限思念的回文锦。泪水滴落,沾湿了窗外的梧桐。这两句既交代了“织锦回文”的典故,也奠定了全诗哀愁的基调。“粉泪挥残”四字,极具画面感,让人仿佛看到了一个泪流满面的女子形象。
接着,女子的思绪从织锦转向了远方的人。情郎远在他乡,只能通过书信传递情感。信上的字迹那么小,仿佛承载着千言万语,却又怕太沉重。傍晚时分,庭院空寂,柳丝低垂,仿佛也在为这分离而黯然神伤。这两句通过“书字小”的细节和“柳丝低目”的拟人手法,将思念之情表达得含蓄而深沉。
中间两联,情感进一步深化。女子用红色的信笺写信,短短几行,写不尽心中的幽恨;她翻新诗句,每一句都令人断肠。这种情感的煎熬,使得她在梦中也不得安宁。秋风落叶,惊醒了她的蝴蝶梦,醒来后,她只能再次将希望寄托于北归的大雁,期盼它们能将这份深情带给远在边关的情郎。这里的“惊梦蝶”和“寄情郎”,将现实与梦境、失望与希望交织在一起,情感的波澜起伏跌宕。
最后,诗歌的镜头拉回到女子的闺房。她因春去而伤怀,面容如云般含愁。她将千丝万缕的情意,细细地织进诗篇里。然而,诗成之后,又能寄给谁呢?她只能独自面对着枕头和屏风,那屏风上的山峦,仿佛也掩藏着无尽的遗憾。天色渐晚,尘埃落满窗前的古琴,她已无心再去弹奏。结尾的“日昏尘暗玉窗琴”,营造出一种空寂、落寞、百无聊赖的氛围,将女子的孤寂与愁苦推向了极致,言有尽而意无穷。
总而言之,这首诗通过丰富的意象和细腻的笔触,层层深入地刻画了一位思妇复杂而微妙的内心世界。诗中既有对传统典故的巧妙运用,又有对现实情感的生动描绘,情景交融,感人至深,充分展现了苏轼作为一代文学巨匠驾驭各种题材的非凡功力。
古诗赏析
这首诗以深情婉转的笔触,描绘了一位闺中女子对远方情郎的深切思念。全诗紧扣“织锦回文”的典故,却又不为其所囿,通过一系列精心选择的意象,将无形的思念化为有形的景物。首联“春机满织回文锦,粉泪挥残露井桐”,以织锦起兴,锦上织的是无尽的思念,而泪洒梧桐,则奠定了全诗哀婉的基调。“人远寄情书字小,柳丝低目晚庭空”一联,通过“书字小”的细节和“柳丝低目”的拟人化描写,将空间的阻隔与内心的孤寂巧妙结合。中间两联“红笺短写空深恨,锦句新翻欲断肠。风叶落残惊梦蝶,戍边回雁寄情郎”,进一步深化了这种情感,写不尽的是深恨,断肠的是新句,梦被落叶惊破,唯有托鸿雁寄情,情感层层递进,回环往复。尾联“羞云敛惨伤春暮,细缕诗成织意深。头伴枕屏山掩恨,日昏尘暗玉窗琴”,由室外转入室内,以景结情。云山阻隔,如同屏风上的山峦,掩藏着无尽的遗憾;日色昏暗,玉琴蒙尘,无心梳理,将女子孤独、慵懒、满怀愁绪的状态刻画得入木三分。整首诗意象绵密,情感细腻,将闺怨之情表达得含蓄而深刻,极具艺术感染力。
创作背景
此诗为苏轼的和韵之作,原诗题中有“系织锦图上回文”,可知是为一幅织锦回文图所题写的诗作。回文诗是古代一种独特的文学形式,可以正读、倒读或回环阅读,多用来表达绵长不绝的思念之情。苏轼此诗虽未采用回文形式,但紧扣“织锦回文”的主题,深入刻画了一位独守空闺的女子,在春日、日暮、深夜等不同时刻,对远戍边关的情郎的刻骨思念。诗中化用苏蕙织锦的典故,将织锦、写信、赋诗、弹琴等行为交织在一起,细腻地展现了女子从希望到失望,再到深情寄望的复杂心路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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