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安道乐全堂

列子乘风而行，虽然逍遥自在，但仍不免遭到庄子的多次批评。阮籍饮酒、嵇康弹琴，这些看似超脱的行为，实际上都未达到真正的至乐境界。

乐全居士张公您才是真正的全于天，如同维摩诘菩萨住在丈室之中，心境空灵、超脱自在。您平生好饮，如今却不再饮酒；您并非没有琴，而是连琴弦也不需要了。

您是天生的英雄表率，龙章凤姿，光彩照人，威仪足以照临鱼鸟。只要您端正委蛇地坐在庙堂之上，北狄西戎的边患都能在谈笑间平息。

如今您年事已高，苦苦思念归乡，还亲自书写小字寄诗给我。我想问一问，您这"乐全"究竟全在何处？既然已经无全，又从哪里再相亏欠呢？

张方平（1007-1091）：字安道，号乐全居士，北宋名臣，官至参知政事（副宰相），反对王安石变法，与苏洵、苏轼、苏辙父子交情深厚。
熙宁四年（1071年）：宋神宗年号，苏轼因与变法派政见不合，自请外放杭州通判，途经陈州时作此诗。
列子御风：《庄子·逍遥游》典故，列子能乘风而行，但仍有所待，未达无待境界。
阮籍（210-263）：字嗣宗，竹林七贤之一，曾任步兵校尉，好饮酒，以酒避世。
嵇康（224-263）：字叔夜，竹林七贤之一，曾任中散大夫，善弹琴，以《广陵散》闻名，后因得罪钟会被害。
维摩诘：佛教菩萨名，以智慧著称，所居丈室能容众多狮子座，象征境界广大。
乐全：语出道家，意为乐道全真，保全天性，不为外物所伤。
无弦琴：陶渊明有琴无弦，曰"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象征超越形式的精神境界。
端委：古代礼服，代指在朝为官。
北狄西戎：古代对北方、西方少数民族的称呼，代指边患。
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北宋文学家、书画家，唐宋八大家之一，与父苏洵、弟苏辙合称"三苏"。

• 列子御风：典出《庄子·逍遥游》，列子能乘风而行，虽免于步行，但仍有所待，未能达到真正的逍遥境界。
• 庄生讥数数：庄子批评列子御风仍需依赖外力，未能达到无待的境界。"数数"意为频繁、多次。
• 步兵：指阮籍，曾任步兵校尉，世称阮步兵。他好饮酒，常借酒避世。
• 中散：指嵇康，曾任中散大夫，世称嵇中散。他善弹琴，以《广陵散》闻名。
• 乐全居士：张方平的号。"乐全"意为乐道全真，保全天性。
• 维摩丈室：维摩诘菩萨所居之室，虽仅一丈见方，却能容纳三万二千狮子座，形容其境界空灵广大。
• 翛然：形容无拘无束、超脱自在的样子。
• 无琴不独琴无弦：化用陶渊明"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之意，表示超越形式，达到更高境界。
• 龙章凤姿：形容人风采不凡，有龙凤之姿。
• 端委：古代礼服，这里指端正地坐在朝堂之上。
• 北狄西戎：泛指北方和西方的少数民族，代指边患。
• 小字：小字书写，表示年事已高，视力不佳。
• 无全何处更相亏：既然已经达到"无全"的境界，又从哪里再相亏欠呢？这是道家"大成若缺"的思想。

这首诗是苏轼写给前辈张方平的奉和之作，核心在于探讨什么是真正的"乐全"——即圆满快乐的人生境界。

第一层：否定伪装的超脱。苏轼先举了三个历史上著名的"超脱"例子：列子御风而行，阮籍饮酒避世，嵇康弹琴明志。但苏轼指出，这些都不是真正的"至乐"——列子还要依赖风，阮籍、嵇康还要借酒借琴，都是有所待、有所依赖的。这就像现代人追求"诗和远方"，以为换个环境就能快乐，其实心若不静，到哪里都是囚徒。

第二层：真正的"乐全"是什么。苏轼认为张方平才是真正的"乐全居士"。张方平已经超越了饮酒弹琴这些形式，达到"不饮而乐、无弦而全"的境界。这有点像武侠小说里的"无招胜有招"——真正的高手不需要招式，真正的快乐也不需要外在条件。

第三层：入世与出世的统一。张方平既能"端委坐庙堂"治国平天下，又能"维摩丈室空翛然"保持内心空灵。这说明真正的"乐全"不是消极避世，而是积极入世后仍能保全天性。苏轼此时正因政见不合外放杭州，面对已致仕的张方平，既羡慕其超脱，又敬佩其才能。

第四层："无全"才是"全"。诗的最后一句"无全何处更相亏"最有哲理。道家讲"大成若缺"，意思是最大的圆满看起来好像有缺陷。张方平已经不在乎是否"全"了，这种"无全"的状态，反而是一种更高的圆满。就像杯子满了就装不下新东西，人若自以为"全"，反而失去了进步的空间。

整首诗体现了苏轼融合儒释道的思想：儒家的事功（治国平天下）、道家的自然（全于天）、佛家的空灵（维摩丈室），在张方平身上得到了统一。这也是苏轼理想中的人格境界。

此诗以议论为主，借评说古人来赞颂张方平，体现了宋诗"以文为诗"的特点。

首联破题，否定世俗之乐。诗人先列举列子御风、阮籍饮酒、嵇康弹琴三个典故，指出这些看似超脱的行为其实都未达到真正的"至乐"。列子虽能御风，仍被庄子批评有所依赖；阮籍、嵇康的饮酒弹琴，也不过是借物遣怀，未能真正超脱。

颔联转入正题，正面赞颂张方平。"乐全居士全于天"一句点题，指出张方平才是真正的"全于天"——顺应自然天性。"维摩丈室空翛然"以佛教维摩诘居士作比，形容张方平心境空灵、超脱自在。"平生痛饮今不饮，无琴不独琴无弦"两句尤为精妙：张公昔日或许也有饮酒弹琴之好，如今却超越这些形式，达到"不饮"而乐、"无弦"而全的境界，比陶渊明"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更进一层。

颈联颂扬张方平的政治才能。"龙章凤姿照鱼鸟"极写其风采照人，"但令端委坐庙堂，北狄西戎谈笑了"则赞其治国平天下的才能——只要他在朝堂，边患都能在谈笑间平息。这既是对张方平昔日政绩的肯定，也暗含对当时朝政的批评。

尾联收束，回应诗题。"如今老去苦思归"写张方平年事已高、思念归乡；"小字亲书寄我诗"则表现二人情谊深厚。最后以"试问乐全全底事，无全何处更相亏"作结，以道家"大成若缺"的哲理收束全诗：既然已经达到"无全"的境界，便是真正的圆满，又从哪里再相亏欠呢？

全诗结构严谨，用典精当，既有对前辈的敬仰，又有哲理的思辨，体现了苏轼诗歌议论风生、挥洒自如的艺术特色。

此诗创作于宋神宗熙宁四年（1071年）七月。当时苏轼因与王安石变法派政见不合，自请外放，赴任杭州通判。途经陈州（今河南淮阳）时，拜会了致仕居家的张方平。

张方平（1007-1091），字安道，号乐全居士，谥号文定，北宋名臣，应天府南京（今河南商丘）人。他曾任参知政事（副宰相），反对王安石变法。熙宁年间，张方平已致仕归乡，在宅邸题匾"乐全堂"，取"乐道全真"之意。

张方平与苏氏父子交情深厚，是苏轼、苏辙兄弟的恩师和长辈。苏洵曾与张方平结为知己，张方平对二苏多有提携之恩。此次苏轼途经陈州，张方平以小字亲书诗作寄赠，苏轼遂作此诗奉和。

此时苏轼正值仕途受挫、外放杭州之际，面对已致仕归隐的张方平，既表达对前辈的敬仰，也借"乐全"之题探讨人生境界，暗含对自身处境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