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至十字成章二首·咏竹
文同 〔宋朝〕
竹,竹。
森寒,洁绿。
湘江滨,渭水曲。
帷幔翠锦,戈矛苍玉。
心虚异众草,节劲逾凡木。
化龙杖入仙陂,呼凤律鸣神谷。
月娥巾帔静苒苒,风神笙竽清蔌蔌。
林间饮酒碎影摇樽,石上围棋轻阴覆局。
屈大夫逐去徒悦椒兰,陶先生归来但寻松菊。
若论檀栾之操无敌于君,欲图潇洒之姿莫贤于仆。
古诗译文
竹,竹。
清森寒冷,翠绿洁净。
生长在湘江之滨,渭水之曲。
竹叶如翠绿的锦缎织成的帷幔,竹竿似苍玉雕成的戈矛。
它的内心空虚,不同于众多的杂草;它的节操坚劲,超越了一般的树木。
它可以化为神龙之杖飞入仙人的池塘,也可以制成吹出凤鸣之声的律管响彻神谷。
月光下的竹子,像披着巾帔的嫦娥,娴静优雅;风中的竹子,如吹奏笙竽的风神,清音簌簌。
在竹林间饮酒,细碎的竹影在酒杯中摇曳;在石上围棋,轻淡的竹荫覆盖着棋盘。
屈原大夫被放逐,只喜悦椒兰之香;陶渊明先生归隐,只寻觅青松秋菊。
若论那秀美竹影的坚贞操守,没有谁能比得上您;想要描绘那潇洒的姿态,也没有谁比我更合适。
知识点
1. 宝塔诗:杂体诗的一种,原称“一字至七字诗”,从一字句到七字句逐句成韵,或叠两句为一韵。后增至八字句、九字句甚至十字句。本诗即为十字宝塔诗。其形式像一座宝塔,故称。
2. 湖州竹派:中国画流派之一,创始人为北宋文同。文同曾知湖州(今浙江湖州),故人称“文湖州”。他善画墨竹,主张画竹必先“胸有成竹”,其画竹技法与理论对后世影响极大,苏轼曾向其学画,并加以发展。
3. 典故运用:诗中“化龙杖”化用费长房竹杖化龙的典故;“呼凤律”化用伶伦取竹作律,吹之似凤鸣的典故;“屈大夫逐去”指屈原被流放;“陶先生归来”指陶渊明弃官归隐。这些典故的运用,极大地丰富了诗歌的内涵。
4. 咏物诗手法:本诗是典型的咏物诗,运用了多种手法。有正面描写(竹的形、色),有侧面烘托(湘江、渭水的地点烘托),有对比(异众草、逾凡木),有典故(赋予神话和历史内涵),有拟人(月娥、风神),有环境渲染(林间饮酒、石上围棋),最后卒章显志,托物言志,既赞竹,亦自赞。
古诗注解
- 森寒,洁绿:形容竹子给人的感觉,幽深清寒,颜色洁净翠绿。
- 湘江滨,渭水曲:湘江边,渭水湾。都是古代竹子生长茂盛的地方,传说舜帝南巡死于苍梧,其二妃娥皇、女英在湘江边哭泣,泪染青竹,是为斑竹。渭水流域是周朝发祥地,有茂密的竹林。
- 帷幔翠锦,戈矛苍玉:帷幔,帐幕。翠锦,翠绿色的锦缎,形容竹叶。戈矛,古代兵器,形容竹枝挺立。苍玉,青色的玉,形容竹竿。
- 心虚异众草,节劲逾凡木:心虚,竹子的内心是空的,常用来比喻人谦虚。节劲,竹节坚劲。逾,超过。凡木,普通的树木。
- 化龙杖入仙陂:陂,池塘。典故出自《神仙传》,传说费长房向壶公学道,壶公给他一根竹杖,他骑上竹杖,须臾便归家,将杖投入陂中,竹杖化龙而去。
- 呼凤律鸣神谷:律,古代定音的竹管。相传黄帝命伶伦取竹于昆仑之嶰谷,斩竹作律管,吹之能模仿凤凰鸣叫的声音,雄鸣为六,雌鸣亦六。
- 月娥巾帔静苒苒:月娥,指传说中的月中嫦娥。巾帔,头巾和披肩。苒苒,形容枝叶轻柔、缓缓飘动的样子,此处形容竹子娴静的样子。
- 风神笙竽清蔌蔌:风神,掌管风的神。笙竽,两种管乐器。蔌蔌,形容风声或风吹叶子发出的声音。
- 碎影摇樽:竹影细碎,在酒杯中摇荡。
- 轻阴覆局:轻淡的竹荫覆盖在棋盘上。局,棋盘。
- 屈大夫逐去徒悦椒兰:屈大夫,指屈原,他曾任楚国三闾大夫。椒兰,指申椒、兰草等香草,屈原在《楚辞》中常用以比喻美好的品德,这里指代屈原高洁的志趣。
- 陶先生归来但寻松菊:陶先生,指东晋诗人陶渊明,他辞官归隐,在《归去来兮辞》中有“三径就荒,松菊犹存”之句,松菊象征其高洁的隐逸情怀。
- 檀栾之操:檀栾,秀美的样子,形容竹。操,操守、气节。
- 潇洒之姿:形容竹子清高脱俗的姿态。
- 莫贤于仆: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了。仆,古人自谦之词。
讲解
这首《咏竹》是一首形式与内容俱佳的作品。其最显著的特征是采用了宝塔诗的体例。从一字句的“竹”字开始,每两句递增一字,直至十字句,结构严谨工整,如同竹节层层向上,本身就具有一种建筑般的形式美感。
在内容上,诗人并未停留于对竹子外形的简单描摹。首句连用两个“竹”字,强化主题。紧接着用“森寒,洁绿”捕捉其清冷与翠绿的视觉感受,并点出其生长的典型地点——湘江和渭水,这两个地方都与古代的文化传说紧密相连,为竹子铺垫了厚重的文化背景。“帷幔翠锦,戈矛苍玉”则是对竹叶和竹枝的形态描绘,比喻精当。
诗歌的核心在于对竹之“格”的揭示。“心虚异众草,节劲逾凡木”是全诗的“诗眼”。竹子的空心被引申为“谦虚”的品德,而其竹节的坚硬则被喻为“劲节”的操守。这里通过与“众草”和“凡木”的对比,凸显了竹子的超凡脱俗。为了进一步神化竹子,诗人引入了“化龙杖”和“呼凤律”两个典故,使竹子具备了灵异的神性色彩,从凡物跃升为神物。
“月娥巾帔”与“风神笙竽”两句,是极富想象力的描写。诗人将静立于月色下的竹子比作披着巾帔的嫦娥,将风中摇曳的竹子比作吹奏笙竽的风神,视听结合,动静相宜,创造出幽美而清雅的意境,充分展现了诗人作为画家的独特观察力与艺术表现力。
“林间饮酒”与“石上围棋”两句,则将竹与人紧密相连。竹影映入酒杯,竹荫覆盖棋盘,竹子成为了文人雅士高洁生活场景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营造出一种闲适、高雅、物我相得的氛围。
最后,诗人引入了两位历史高士——屈原和陶渊明。屈原喜爱椒兰,陶渊明寻觅松菊,他们都在追寻各自心中的高洁象征。然而,诗人笔锋一转,指出若要论“檀栾之操”(指竹的秀美与坚贞),无人能及君(指竹);若要画“潇洒之姿”,也无人比我(指诗人,也暗指竹)更合适。在这里,诗人和竹子完全融为一体。诗人以竹的知己自居,既是对竹子最高的礼赞,也是对自己人格理想的一种宣告。至此,诗人托物言志的目的圆满达成,读者也从中感受到了一个品德高尚、潇洒脱俗的灵魂。
古诗赏析
这首诗采用了独特的宝塔诗形式,从一字到七字句,后增至十字句,层层递进,展现了诗人高超的文字驾驭能力和艺术匠心。全诗紧扣“竹”字,多角度、多侧面地进行描绘。
开篇以“竹,竹”叠字起笔,点出吟咏对象。接着从竹的外在形象入手,“森寒,洁绿”写其颜色与气质。“湘江滨,渭水曲”则从空间上追溯其生长的著名地点,引入历史文化底蕴。随后“帷幔翠锦,戈矛苍玉”巧用比喻,将竹叶比作翠锦帷幔,将竹枝比作苍玉戈矛,形神兼备。
“心虚异众草,节劲逾凡木”转入对竹子内在品格的揭示,以“众草”和“凡木”作对比,突出其“虚心”与“节劲”的本质,这是全诗的核心赞语。紧接着连用“化龙杖”“呼凤律”两个典故,赋予竹子以神话色彩,既增添了竹子的神秘色彩,也暗示了其不凡的价值与灵性。
“月娥巾帔静苒苒,风神笙竽清蔌蔌”两句,运用丰富的想象和拟人手法,将月光下的竹与风中的竹,分别比作娴静的嫦娥和奏乐的风神,动静结合,营造出清幽、和谐的意境。“林间饮酒”与“石上围棋”两联,则把竹与文人雅士的生活情趣相结合,竹影、酒樽、棋局、轻阴,构成一幅闲适高雅的画卷。
最后四句,诗人引用屈原与陶渊明的典故进行衬托。屈原被逐而喜椒兰,陶渊明归来而寻松菊,他们都追求高洁的品格,但这与竹的“檀栾之操”相比,也毫不逊色,甚至更胜一筹。结句“欲图潇洒之姿莫贤于仆”,更是以竹自喻,表明了自己对竹的深刻理解与情感共鸣,将物我融为一体。整首诗由实到虚,由形到神,层层渲染,最终完美地塑造了竹子这一高洁、坚贞、潇洒的君子形象。
创作背景
文同(1018—1079),字与可,号笑笑居士,世称石室先生,北宋著名画家、诗人。他尤擅长画墨竹,开创了“湖州竹派”,对后世影响深远。苏轼曾称赞他的诗、词、画、书法为“四绝”。文同爱竹成癖,常常在竹林深处流连忘返,观察竹子的各种形态,故能深刻领会竹子的神韵。此诗是文同咏物诗的代表作,属于“一字至十字成章”的宝塔诗体。通过对竹子形态、品格、典故及周遭意境的描绘,赞颂了竹子的坚贞与潇洒,实则也是作者借物言志,表达了自己高洁脱俗、坚贞不渝的品格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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