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中贻姚张薛李郑柳诸公
储光羲 〔唐朝〕
直道时莫亲,起羞见谗口。
舆人是非怪,西子言有咎。
诬善不足悲,失听一何丑。
大来敢遐望,小往且虚受。
中夜囹圄深,初秋缧绁久。
疏萤出暗草,朔风鸣衰柳。
河汉低在户,蟏蛸垂向牖。
雁声远天末,凉气生霁后。
负户愁读书,剑光忿冲斗。
哀哀害神理,恻恻伤慈母。
妻子垂涕泣,家僮日奔走。
书词苦人吏,馈食劳交友。
寒服犹未成,繁霜渐将厚。
吉凶问詹尹,倚伏信北叟。
鬼哭知己冤,鸟言诚所诱。
诸公深惠爱,朝夕相左右。
束湿虽欲操,钩金庶无负。
伤罗念摇翮,踠足思骧首。
瑾瑜颇匿瑕,邦国方含垢。
眷言出深阱,永日常携手。
古诗译文
坚持正道反被疏远,因谗言羞辱难当。
世俗之人随意非议,如同西施也被指责。
诬陷贤良不足为悲,听信谗言何等丑陋。
顺境时不敢奢望过高,逆境中暂且虚怀承受。
深夜牢狱幽深昏暗,初秋身陷囹圇已久。
稀疏萤火虫飞出暗草,北风呼啸吹过衰柳。
银河低垂仿佛靠近门户,蟏蛸(蜘蛛)垂丝悬向窗口。
雁鸣声从遥远天边传来,凉意在雨后晴空生起。
背靠牢门忧愁地读书,宝剑寒光似要冲射星斗。
哀痛损害心神,悲伤牵挂慈母。
妻子终日垂泪哭泣,家僮四处奔走打点。
写信申诉苦于狱吏刁难,送饭劳烦亲友相助。
御寒的冬衣还未制成,浓重的寒霜渐已厚积。
吉凶欲问卜于神巫詹尹,福祸相倚深信北叟(塞翁)之理。
鬼的哭声似为知己鸣冤,鸟的言语诚然诱人深思。
承蒙诸位深挚的关爱,朝夕相伴左右不离。
虽想严以律己(束湿),但求问心无愧(钩金)。
伤痛如罗网中的鸟思念振翅,跛足的马渴望昂首奔驰。
美玉也难免瑕疵,国家正蒙受着污秽。
期盼着能走出这深深的陷阱,与诸君永日常携手同行。
知识点
1. 作者信息:储光羲,唐代诗人,开元进士,与王维、孟浩然等交好,山水田园诗派代表人物之一,诗风质朴自然,但此诗体现了其沉郁的一面。
2. 诗歌体裁:五言古诗,篇幅较长,适于叙事抒怀。
3. 核心意象:囹圄、疏萤、衰柳、河汉、雁声等,共同构建了孤寂、冤屈的意境。
4. 重要典故:
- 西子言有咎:出自“西子蒙不洁”典故,喻美好事物亦可能受诬。
- 剑光冲斗:典出《晋书·张华传》,雷焕谓宝剑之气上冲斗牛之间,后用以形容剑气或冤气冲天。
- 詹尹:屈原《卜居》中之太卜郑詹尹,代表占卜问吉凶。
- 倚伏北叟:典出《淮南子·人间训》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明祸福相依之理。
- 束湿钩金:典故生僻,可能与古代法律或品评人物有关,意为严格约束或细微处见精神。
5. 思想情感:表达了正直受诬的愤慨、身陷囹圄的苦闷、对亲友的感激以及对平反昭雪的渴望,反映了古代士人的命运坎坷与精神坚守。
古诗注解
- 直道时莫亲:坚持正直之道,却不为时俗所亲近。
- 舆人是非怪:众人(舆人)议论是非,令人感到奇怪(或指责)。
- 西子言有咎:即使像西施那样的美人也会被人非议有过错。
- 诬善不足悲:诬陷善良之人这种行为本身并不值得悲伤(意为可鄙)。
- 大来敢遐望,小往且虚受:顺境时(大来)不敢有远大的奢望,逆境时(小往)暂且虚心地承受。
- 囹圄:监狱。
- 缧绁:捆绑犯人的绳索,引申为囚禁。
- 蟏蛸:一种长脚蜘蛛。
- 负户愁读书:背靠着牢门,在忧愁中读书。
- 剑光忿冲斗:佩剑的光芒因愤懑似要冲犯星斗。用“剑气冲斗牛”典故,形容冤屈之深。
- 吉凶问詹尹:詹尹,古代占卜的官。指向占卜者询问吉凶。
- 倚伏信北叟:北叟,指“塞翁失马”中的塞翁。相信福祸相依的道理。
- 束湿:捆扎湿物,比喻政令急切严厉,此处或引申为严格约束自己。
- 钩金:与“束湿”连用,可能出自“束湿钩金”典故,比喻小事紧要或执法严苛,此处或指细微之事也力求无愧。
- 摇翮:振动翅膀,意指飞翔。
- 骧首:昂起头。
- 瑾瑜颇匿瑕:美玉(瑾瑜)也隐藏着瑕疵。
- 邦国方含垢:国家正蒙受着耻辱(污垢)。
- 眷言:怀念、盼望的样子。
讲解
这首诗是储光羲在特定困境下的心灵独白和与友人的精神交流。
讲解时可围绕以下几个层面展开:
1. **情感脉络**:诗歌情感起伏跌宕。从开篇直言受诬的愤懑,转入对狱中凄凉景物的描绘,透露出孤寂与忧愁;继而抒发对家人的思念愧疚和对友人关怀的感激;最后在悲愤中转入理性的思考(祸福相依)和对未来自由的渴望。情感真实而复杂。
2. **表现手法**:
- **情景交融**:诗中“疏萤出暗草,朔风鸣衰柳”等句,将秋夜狱外的萧瑟景象与内心的凄凉感受完美结合,景为情设,情因景生。
- **用典贴切**:运用“西子”、“剑冲斗牛”、“塞翁失马”等典故,既含蓄地表达了自身的冤屈和对世事的洞察,也增强了诗歌的文化内涵和表现力。
- **对比衬托**:“直道”与“谗口”、“大来”与“小往”、“瑾瑜”与“匿瑕”等对比,突出了现实的矛盾与诗人内心的挣扎。
3. **人物形象**:通过诗歌,我们看到了一个在冤狱中备受煎熬却依然保持清醒、坚忍不拔的士人形象。他既有普通人的情感(思亲、悲愤),又有士大夫的操守(虚受、思骧首)。
4. **社会意义**:此诗不仅是个人的哀歌,也折射出唐代政治生活中的阴暗面,反映了封建社会仕途的险恶和正直之士的普遍困境,具有深刻的历史认识价值。
总体而言,这首诗以其深刻的个人体验和精湛的艺术表达,成为了解储光羲其人及其时代的一扇重要窗口。
古诗赏析
这首诗是储光羲狱中言志抒怀的力作。全诗情感深沉真挚,语言凝练苍劲。
开头直抒胸臆,揭露直道难行的社会现实和谗言可畏的世态炎凉,基调悲愤。接着描绘狱中凄清孤寂的环境:疏萤、衰柳、低垂的河汉、垂丝的蜘蛛、远天的雁声、雨后的凉气,这些意象共同营造出寒冷、压抑、逼仄的氛围,映衬诗人内心的痛苦与孤独。
诗中交织着多重情感:有对蒙冤的愤懑(“剑光忿冲斗”),有对家人的牵挂愧疚(“哀哀害神理,恻恻伤慈母”),有对友人相助的感激(“诸公深惠爱”)。但诗人并未沉溺于绝望,而是表现出坚忍的品格(“小往且虚受”)和对未来的期盼(“踠足思骧首”、“眷言出深阱”)。最后以“瑾瑜颇匿瑕,邦国方含垢”比喻个人与国家皆处困境,深化了诗歌的层次,并在“永日常携手”的期望中收尾,显得哀而不伤,展现了士大夫在逆境中的风骨。
艺术上,该诗善用典故和比喻,写景抒情紧密结合,对仗工整,情感表达层层递进,是唐代冤狱诗中的佳作。
创作背景
此诗是唐代诗人储光羲因故被囚禁在狱中时所作,赠予姚、张、薛、李、郑、柳等几位朋友。储光羲在开元十四年(726年)进士及第,曾官至监察御史。安史之乱期间,他被叛军俘获并被迫接受伪职,乱平后因此被贬谪流放,此诗可能作于被囚或贬谪期间。诗中充满了蒙冤受屈的悲愤、对世道不公的控诉、身处逆境的坚忍以及对友人关怀的感激,真实反映了作者在政治漩涡中的不幸遭遇和复杂心境。
作者信息
储光羲(约706—763)唐代官员,田园山水诗派代表诗人之一。开元十四年(726年)举进士,授冯翊县尉,转汜水、安宣、下邽等地县尉。因仕途失意,遂隐居终南山。后复出任太祝,世称储太祝,官至监察御史。安史之乱中,叛军攻陷长安,被俘,迫受伪职。乱平,自归朝廷请罪,被系下狱,有《狱中贻姚张薛李郑柳诸公》诗,后贬谪岭南。古诗数量:储光羲全部诗词(193首)名句数量:储光羲经典名句(731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