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之新乡答崔颢綦毋潜

多年做小官，家中屡屡空，谁说黑发人已成老翁。 男儿活在世间却无产业，游子出门如蓬草随风。 今晚我们欢聚是何夜？南边人家捣衣声牵动归客心。 铜炉烤肉，举杯相欢饮，星斗纵横，白露已凝寒。 寒风卷叶飞过度滹沱河，大雪铺满大地，悲意如山峨峨。 孤城日落，只见栖鸟归巢，马背之上时时传来渔者之歌。 明日东路握君手，腊月辞君，相约岁首再相逢。 自知寂寞，无人会思念，怎敢奢望县人为我送牛酒。

1. 李颀：盛唐诗人，东川人，开元二十三年进士，曾任新乡县尉，诗以七言古体见长，边塞、赠别之作尤高。
2. 崔颢：盛唐著名诗人，《黄鹤楼》作者，与李颀、綦毋潜并称“河岳英灵”。
3. 綦毋潜：盛唐诗人，江西虔州人，开元十四年进士，诗风清迥，与王维、李颀唱和甚多。
4. 腊日：古代年终大祭之日，后演变为腊月节，有“腊鼓鸣，春草生”之谚，士人常于是日省亲。
5. 牛酒：汉代以来地方迎送官吏之礼，以牛一头、酒若干相馈，示敬爱与慰劳。
6. 滹沱河：发源于山西繁峙，流经河北入子牙河，唐时为幽都至洛阳驿路所经，风雪之景常见于边塞诗。

此诗核心在“寂寞”二字。诗人先以“作吏家空”自揭潦倒，继以“转蓬”喻己，把“无产业”的士人普遍困境个性化。中段写“交欢”之夜，表面热闹，却以“南家捣衣”一句暗伏归思，以“星宿纵横露华白”暗示夜将尽、人将散，热场即冷场。风雪滹沱一联，把自然之寒与人生之寒合写，孤城、栖鸟、渔歌，皆旁观者，愈显己之无归。末段“把君手”一纵，“期岁首”一收，看似有再会之望，随即以“无去思”自泼冷水，把县尉之卑微、人情之浇薄一并揭破。全诗无一生僻字，却层层转折，愈转愈深；景语即情语，赋笔含比兴，正是盛唐七古“高、大、深”之典范。读者若能抓住“寂寞”主线，便见得风雪、孤城、牛酒皆非泛设，而是诗人自我身份的一再确认与叹息。

全诗十六句，以“答”为体，却先自诉穷愁，后写客中送客，层层递进，愈转愈深。首四句以“作吏家空”“黑头成翁”自嘲，顿挫有力；“无产业”“如转蓬”把个人命运浓缩为十字，沉痛至极。中八句忽转夜景：南家捣衣之声，铜炉炙肉之暖，星露纵横之寒，风雪滹沱之悲，皆用浓墨铺陈，于热闹中见寂寞，于壮景中见哀情。末四句收束到“明朝把君手”，点明腊日一别，岁首难期；“自知寂寞无去思”，直把身份冷落、人情冷暖一并道出，结得冷峭。通篇以赋为主，间用比兴，音调苍凉，意象峥嵘，最能见盛唐边地小吏之悲慨。

此诗约作于唐玄宗开元末至天宝初，李颀任职新乡县尉期间。新乡属河北道，地近滹沱，为当时南北交通咽喉。诗人官微禄薄，家徒四壁，岁暮腊日，友朋将归，置酒相送。崔颢、綦毋潜皆当时名士，与颀交厚；二人南归，颀独留孤城，感仕途蹭蹬、人生漂泊，遂成此篇。诗中“寒风卷叶”“飞雪布地”皆眼前景，亦寓时局渐寒、士人失意之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