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自戊申春得疾止酒十年戊午秋开戒小饮二首·零

自然是因为身体病弱才戒酒，原本就不是因为酒量浅小。灾祸的病星忽然间已离我而去，美酒（俸禄）渐渐又恢复供应。昏沉恍惚于醉酣之后，迷离惊醒在解脱之间。想起祖师所言"是谁束缚了你"这句妙语，与我的处境真是颇为相关。

1. 刘克庄（1187-1269），字潜夫，号后村居士，福建莆田人，南宋著名诗人、词人、诗论家，江湖诗派代表人物，著有《后村先生大全集》。

2. 止酒：戒酒的雅称。古人称停止某种嗜好行为常曰"止"，如止酒、止观等。陶渊明亦有《止酒》诗。

3. 美禄：酒的雅称。语出《汉书·食货志》"酒者，天之美禄，帝王所以颐养天下，享祀祈福，扶衰养疾"。

4. 禅宗公案"谁缚汝"：出自《涅槃经》及禅宗典籍。意谓众生所受束缚皆由自心妄想分别而生，实无外在力量束缚，悟此则当下解脱。

5. 干支纪年：戊申为1248年，戊午为1268年，相隔十年。中国古代以天干地支相配纪年，六十年为一甲子。

6. 宋代饮酒文化：宋代文人多嗜酒，酒文化发达，既有官酿，亦有私酿。文人常以诗酒相酬，酒成为诗歌创作的重要题材与灵感来源。

• 戊申、戊午：戊申指宋理宗淳祐八年（1248年），戊午指宋度宗咸淳四年（1268年）。
• 止酒：戒酒。诗人于1248年春天因病戒酒，至1268年秋已整整十年。
• 孱（chán）：瘦弱、虚弱。
• 悭（qiān）：欠缺、浅少。此句意为戒酒是因身体原因，而非酒量小。
• 灾星：指疾病，古人常以星象占测吉凶祸福。
• 美禄：语出《汉书·食货志》"酒者，天之美禄"，本指酒，此处双关俸禄之意。
• 兀兀：昏沉、糊涂貌，形容醉态。
• 蘧蘧（qú）：惊醒貌，语出《庄子·齐物论》"蘧蘧然周也"，指从梦境中醒来的样子。
• 祖云谁缚汝：化用禅宗公案。《涅槃经》载，禅宗二祖慧可向达摩求安心之法，达摩云："将心来，与汝安。"慧可言觅心了不可得，达摩云："我与汝安心竟。"又有僧问祖师"谁缚汝"，意谓束缚本自心生，无人外力束缚。

这首诗记录的是一件生活小事：八十一岁的老诗人刘克庄在戒酒十年后，重新开始小酌。但其中蕴含的人生智慧却值得我们细细体味。

首先看时间跨度。从"戊申春"到"戊午秋"，整整二十年。对一位耄耋老人而言，十年是相当漫长的岁月。诗人开篇就解释，当年戒酒是因为"病躯孱"，身体不好，而不是"饮量悭"，酒量不行。这说明他本身是爱酒之人，戒酒是出于无奈。

现在"灾星俄引去"，病魔突然离去了；"美禄稍支还"，美酒（也指俸禄，说明他晚年仍有官职和收入）也渐渐恢复了供应。于是诗人又喝上了酒。

有趣的是颈联的描写。他喝酒后的状态是"兀兀醺酣后，蘧蘧解脱间"。"兀兀"是醉得迷迷糊糊的样子，"蘧蘧"是突然惊醒的样子。这两个叠词用得极好，把那种微醺的状态写得活灵活现。

但诗人的境界不止于此。尾联突然引入禅宗的典故——"祖云谁缚汝"。这是禅宗里的一个著名公案。大意是说，有个人觉得自己被束缚了，向祖师求助。祖师问他："是谁束缚了你？"他想了想，发现并没有人绑着他，所谓的束缚其实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刘克庄引这句话，用意很深。他想说的是：当年的戒酒，似乎是被疾病"束缚"了，不能喝酒；现在的开戒，似乎又是被身体"解放"了，可以喝酒。但其实，束缚也好，解脱也好，疾病也好，健康也好，都是表象。从禅宗"明心见性"的角度看，本心本来清净，既不曾被病束缚，也不因酒而解脱。

不过，诗人并不是在宣扬消极的虚无主义。他八十一岁还能喝酒，还能写诗，还能悟禅，这本身就是一种积极的人生态度。十年戒酒是顺应身体的需求，如今小饮也是顺应身体的好转。不强求，不执着，病时治病，愈时饮酒，这就是顺应自然，就是"解脱"。

这首诗给我们的启示是：人生中的许多"不得不"，许多限制和束缚，当我们换一个角度看，或许会发现它们并非绝对的障碍。当我们以平常心对待得失、顺逆，就能在看似平常的生活琐事中，体会到超然物外的精神自由。

此诗为七律，写戒酒十年后复饮的复杂心境，融叙事、抒情、说理于一炉。

首联"自是病躯孱，元非饮量悭"破题直叙，言昔日戒酒实出无奈，非不能饮，乃不敢饮。语虽平淡，却隐含十年禁欲之煎熬与今日解禁之欣喜。"自是"与"元非"呼应，形成转折，暗示身体转好乃是今日开戒的前提。

颔联"灾星俄引去，美禄稍支还"承接上文，写疾病消退、俸禄恢复，生活重归常态。"灾星"喻病，以星象占候语入诗，显古朴；"美禄"双关，既指酒，亦指俸禄，暗寓晚年生活安逸。此联对仗工整，"俄引去"与"稍支还"相对，写时间流转与事物变化。

颈联"兀兀醺酣后，蘧蘧解脱间"描写饮酒之态，最为传神。醉后昏沉曰"兀兀"，醒时惊觉曰"蘧蘧"，一醉一醒之间，恍若隔世。此联化用《庄子》语典，将生理之醉升华为精神之解脱，由实入虚，为尾联议论铺垫。

尾联"祖云谁缚汝，妙语颇相关"以禅语作结，点明主旨。诗人由戒酒、复饮、微醺、渐醒的过程，悟出人生种种束缚皆由心造，病、酒、戒、饮，无非幻影。禅宗二祖慧可求安心之法，达摩示以"觅心了不可得"；又有"谁缚汝"之问，直指人心本自解脱。诗人引此公案，言病酒之缚、戒饮之苦，皆如梦幻泡影，今病去饮复，始知本来无缚，妙语相关，余味悠长。

全诗结构严谨，由叙事而描写而议论，层层递进。语言平易近人，而理趣深远，体现了宋人"以俗为雅，以故为新"的诗学追求，也展现了刘克庄晚年诗歌老辣而通达的风格。

此诗作于宋度宗咸淳四年（1268年）秋，时刘克庄已八十一岁高龄。诗人自宋理宗淳祐八年（1248年）春因病戒酒，至此时恰满十年。刘克庄一生嗜酒，其诗集中涉及酒者不下百处，然中年以后体弱多病，不得不戒酒养生。至晚年病体稍复，于是又"开戒小饮"。

刘克庄为南宋末年江湖诗派重要代表，官至工部尚书、龙图阁学士。晚年虽身居高位，而国事日非，故常借酒消愁。此诗不仅记录个人生活琐事——戒酒十年后重新饮酒，更借酒抒发对人生的体悟，融入禅理，体现出宋诗理趣化的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