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赠从兄兴宁寘南诗
何逊 〔南北朝〕
家世传儒雅。
贞白仰余徽。
宗派已孤狭。
财产又贫微。
栖息同蜗舍。
出入共荆扉。
松笔时临沼。
蒲简得垂帷。
幸逢四海泰。
日月耀增辉。
相顾无羽翮。
何由总奋飞。
一朝异言宴。
万里就暌违。
远江飘素沫。
高山郁翠微。
相思对淼淼。
相望隔巍巍。
死灰终不然。
长岑且未归。
当怜此分袂。
脉脉泪沾衣。
古诗译文
我仰慕着先人贞洁清白的崇高品德。
家族支脉已经孤单狭小,
家产财物又十分贫乏微薄。
我们栖息在如同蜗牛壳般狭小的屋舍,
出入共同一扇简陋的柴门。
闲暇时用松枝做笔临池书写,
得到蒲草编的帘子便可垂挂当帷幕。
所幸遇到天下太平的盛世,
日月的光辉更加明亮。
但我们互相顾盼却没有翅膀,
凭借什么能够一同高飞?
一朝分别,不能再共聚言谈宴饮,
即将相隔万里,就此分离。
远去的江水上飘着白色的浪沫,
高耸的山峰郁郁苍苍。
我的相思对着浩渺的江水,
我的遥望被巍峨的群山阻隔。
死灰终究无法复燃,
远赴边地任职且归期未定。
正当怜惜这分手离别的时刻,
情意深长,泪水沾湿了衣襟。
知识点
古诗注解
- 从兄兴宁寘南:堂兄何寘南,其官职为兴宁(今广东兴宁)令,故称。
- 儒雅:指儒家的学问与风范。
- 贞白:坚贞清白,形容高尚的节操。
- 余徽:前人留下的美好德行。徽,美。
- 宗派:家族的支脉。
- 蜗舍:比喻像蜗牛壳一样狭小简陋的居室。
- 荆扉:柴门,指贫寒之家。
- 松笔:用松枝制成的笔,或指简陋的书写工具。
- 蒲简:用蒲草编织的帘子或席子,可作帷幕。
- 四海泰:天下太平。
- 羽翮:鸟的翅膀。翮,羽茎,代指翅膀。
- 言宴:谈心宴饮。语出《诗经》:“总角之宴,言笑晏晏。”
- 暌违:分离,别离。
- 素沫:白色的浪花、水沫。
- 翠微:青翠的山色,也指青山。
- 淼淼:水势浩大的样子。
- 巍巍:山高大的样子。
- 死灰终不然:用“死灰复燃”的典故反其意而用之,比喻重逢无望或心志已冷。然,同“燃”。
- 长岑:汉代崔骃因得罪窦宪被贬为长岑长,此处借指从兄被派往远方(兴宁)任职。
- 分袂:分手,离别。袂,衣袖。
- 脉脉:含情凝视或用眼神表达情感的样子。
讲解
这首诗的核心情感是“赠别”,但它的起点并非直接写别离,而是从共同的家族记忆和生存境遇写起。这种写法非常高明,它首先建立了诗人与从兄之间深厚的情感纽带——我们不仅是兄弟,更是同处寒微、相互扶持的知己。因此,接下来的离别,就不是普通的分别,而是这种艰难境遇中唯一依靠的抽离,其痛苦加倍。
“幸逢四海泰”四句是理解诗人复杂心理的关键。表面看是写时代美好,实则是一种反衬:时代越好,个人的无力感越强。“无羽翮”的比喻形象地道出了缺乏门第依托的寒士在政治上的先天不足。因此,离别不仅是空间上的,更是命运上的——两人都可能像浮萍一样,在看似太平的世道里各自漂泊。
诗中的写景句“远江飘素沫,高山郁翠微。相思对淼淼,相望隔巍巍”极具张力。浩渺的江水与巍峨的青山,本是壮丽的景色,在此却成了阻隔情感的巨大障碍。“对”与“隔”两个动词,将主观的“相思”与客观的“阻隔”尖锐对立起来,让无尽的思念在无情的山水面前显得既渺小又执着,产生了强烈的艺术效果。
最后用典的悲观的“死灰终不然”与“长岑且未归”,并非只是消极。它更是一种基于对现实清醒认知的坦诚,是对宦海沉浮、人生无常的深刻体验。唯其如此,结尾那默默流淌的泪水才格外沉重,那不是少年人轻率的伤感,而是成年人在命运面前的深沉悲慨。全诗将个人离愁、家族命运与时代特征紧密结合,情感真挚而厚重,展现了何逊诗歌深婉动人的艺术魅力。
古诗赏析
本诗是一首情深意切、感慨深沉的赠别诗。全诗可分为四个层次。
首层(前八句)从家族叙起,坦诚家世虽儒雅但已没落贫寒,“蜗舍”、“荆扉”、“松笔”、“蒲简”等一系列意象,生动勾勒出兄弟二人清贫自守、相依为命的日常生活,奠定了全诗质朴感伤的基调。
第二层(“幸逢”至“何由”)笔锋一转,写到身处太平盛世,本应有所作为,但“相顾无羽翮”的比喻,深刻揭示了寒门士子缺乏机遇、无力奋飞的共同困境,使个人的离别之悲上升到了对时代命运的感慨。
第三层(“一朝”至“相望”)正式切入离别主题。通过“万里”、“远江”、“高山”、“淼淼”、“巍巍”等阔大而苍茫的意象,极力渲染了空间上的巨大阻隔,而“相思”、“相望”的重复与对举,将绵长不绝的思念与无法逾越的阻隔之间的矛盾表现得淋漓尽致,极具感染力。
第四层(最后六句)直抒胸臆,运用“死灰终不然”的典故,表达了对重逢近乎绝望的悲观预期;“长岑且未归”暗示了宦途的漂泊不定。结尾“脉脉泪沾衣”,以无声凝视和泪水作结,将离别的哀伤与不舍推向高潮,余韵悠长。
全诗语言朴素自然,感情真挚深厚,叙事、写景、抒情、议论有机结合,既有个体命运的喟叹,又有时代背景的投射,是南北朝时期文人赠别诗中的佳作。
创作背景
此诗是南北朝时期梁代诗人何逊赠送给其堂兄何寘南的作品。何寘南将赴遥远的兴宁(今属广东)担任县令,兄弟即将分离。何逊出身于一个虽崇尚儒学但已家道中落的士族家庭,诗中“宗派已孤狭,财产又贫微”正是其家族状况的真实写照。在门阀制度森严的南北朝,寒门士子仕途艰难,兄弟二人或许都怀才不遇。此次离别,不仅是地理上的远隔,更可能意味着在仕途上各自漂泊、前途未卜。诗人于送别之际,既感慨家族与自身的贫寒境遇,又抒发了对从兄的深厚情谊和依依惜别之情,同时暗含了对彼此命运与重逢之期的深深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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