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友人论文因以诗投之

我虽然自谦不懂文章写作之法，但曾听通达之人说过：

文章如同车辆，思想内容则是驾驭车辆的马匹。

道理强盛，思想内容才能取胜；气势充沛，文章便如驾车般顺畅有力。

道理应当适可而止，胡乱虚夸就是虚假不实。

气势应当像江河决堤一样奔涌，只有气势盛大才能倾泻而出。

文章没有比六经更高的了，这条大道也是不可舍弃的。

但在六经之中，文章境界达到最高，深邃得让人看不见缝隙。

所以导致后世的儒生，能够企及的很少。

古代的文章虽然众多，但其根本之道却是统一的。

就像演奏各种乐器，最终都要回归到雅正的音乐上来。

仅仅追求对仗工整这种琐碎的形式，格调是最低下污浊的。

古人的文章中没有这种风气，想要学习古人，本来就没空去学这种末流。

你是当时的俊杰人才，而我年老只能苟且偷安。

姑且献上老师所传授的道理，请不要认为我的话粗野浅薄。

1. 文体分类：本诗属于“论诗诗”，即以诗歌形式评论诗歌或文章创作的体裁。宋代文人常以此类诗歌表达文学主张。

2. 文学流派：张耒是北宋“苏门四学士”之一，属于江西诗派之外的重要作家，但他与苏轼关系密切，文学观念受苏轼影响较大，主张自然流畅、重意轻形。

3. 修辞手法：比喻（如“文以意为车”）、排比（如“理强...气盛...”）、对比（将六经的高雅与对偶的污下进行对比）。

4. 文化常识：六经是中国儒家经典的总称，包括《诗经》《尚书》《礼记》《乐经》《周易》《春秋》，在古代被视为文章的最高准则。

5. 作者生平：张耒（1054—1114），字文潜，号柯山，楚州淮阴（今江苏淮安市）人。他的诗文风格平易自然，长于五言律诗，晚年作品多反映民生疾苦。

• 与友人论文：与朋友讨论文章写作的方法或理论。
• 达者：通达事理的人，这里指懂得文章真谛的贤达之士。
• 文以意为车，意以文为马：比喻文章的形式（文）是载体（车），而文章的思想内容（意）是动力（马）。强调内容决定形式，内容充实才能推动文章前行。
• 理强意乃胜：道理强劲有力，思想内容才能占据优势。
• 气盛文如驾：气势充沛，写起文章来就像驾驶马车一样自如流畅。韩愈《答李翊书》中有“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此处化用其意。
• 理惟当即止：论述道理应当恰到好处，知道停止，不过分延伸。
• 妄说即虚假：没有根据的胡扯就是虚假的。
• 气如决江河：形容气势像江河决口一样奔腾不息，不可阻挡。
• 六经：指《诗》《书》《礼》《乐》《易》《春秋》，儒家经典。
• 窥不见隙罅（xià）：隙罅指裂缝、破绽。形容六经境界高深，难以找到瑕疵或超越的空间。
• 归之雅：回归到雅正。雅指正统、高雅的风格。
• 对偶：修辞手法，用字数相等、结构相同、意义对称的一对短语或句子来表达两个相对应或相近的意思。此处诗人批评过分追求形式对仗而忽视内容的做法。
• 俊髦（máo）：才智出众的年轻人。髦，指眉上长的毛，引申为杰出、优秀。
• 苟且：马虎敷衍，得过且过。

这首诗歌的核心在于探讨“文”与“意”、“气”与“理”的关系。张耒通过这首诗传达了一个重要的文学观点：文章的生命力在于其内在的思想内容（意、理）和精神气势（气），而非外在的形式技巧（如对偶、辞藻）。

在“文以意为车，意以文为马”这一比喻中，我们可以理解为：如果一篇文章只有华丽的形式而没有深刻的思想，就像一辆没有马的车，无法前进；反之，如果有深刻的思想但没有恰当的文辞来表达，就像有马没有车，难以承载和传播。因此，内容和形式必须统一，但内容更为根本。

诗人还特别强调了“气”的作用。“气盛文如驾”、“气如决江河”，说明好的文章应该有一种贯注始终的气势，这种气势使得语言节奏自然流畅，无论是长短句还是高低音，都能恰到好处。这与韩愈提出的“气盛言宜”一脉相承。

对于当时流行的讲究对仗工整、辞藻华丽的文风，张耒持批判态度。他认为这种“区区为对偶”的做法是“污下”的，因为它偏离了文章载道、明理的初衷，陷入了形式主义的泥潭。他提倡回归六经的“雅”，即正统、高雅、有益于世道的文风。

在人际交往层面，张耒以长者自居，对年轻的友人表现出提携和勉励之情。他用“君为时俊髦”赞美友人的才华，用“我老安苟且”自谦，这种姿态既亲切又诚恳，使得他的

这首《与友人论文因以诗投之》是一首典型的论诗诗，张耒通过诗歌的形式阐述了他的文学理论核心。

首先，诗人运用生动的比喻开篇。“文以意为车，意以文为马”，形象地说明了内容与形式的关系：内容是驱动文章的动力，形式是承载内容的载体。接着，“理强意乃胜，气盛文如驾”进一步强调了“理”与“气”的重要性。这里的“理”指文章的逻辑和思想深度，“气”指文章的气势和感染力。诗人认为，只有道理强盛、气势充沛，文章才能写得精彩流畅。

随后，诗人提出了批评标准。“理惟当即止，妄说即虚假”告诫人们写文章要实事求是，避免空话套话。“气如决江河”则鼓励文章要有奔放的气势。对于文章的最高典范，诗人推崇“六经”，认为其境界高深莫测，后世学者难以企及。这体现了张耒尊经崇道的文学观。

在对比古今之后，诗人尖锐地指出了当时文坛的弊病：“区区为对偶，此格最污下”。他反对为了对仗而对仗的形式主义倾向，认为这种格调低下，背离了文章的根本大道——“雅”。他主张文章应像音乐一样，无论乐器多少，最终都要归于雅正的旋律。

最后，诗人自谦“我老安苟且”，称赞友人“君为时俊髦”，并以谦逊的态度献上自己的见解，“聊献师所传，无以吾言野”。整首诗逻辑严密，比喻贴切，观点鲜明，既是对友人的勉励，也是对自己文学主张的宣示，具有较高的理论和审美价值。

此诗作于北宋时期，作者张耒是“苏门四学士”之一，深受苏轼影响，主张文章应“明道”、“致用”，反对形式主义。诗中提到的“友人”具体所指史料记载不详，但从诗句“君为时俊髦，我老安苟且”来看，这位友人正值壮年，才华横溢，而张耒此时可能已步入晚年或自觉年老体衰。张耒在与这位年轻才俊讨论文章之道时，借机阐述了自己的文学观点：重内容轻形式，重气势轻雕琢，推崇六经的雅正之道，批评当时文坛过分追求对偶辞藻的风气。这首诗既是给友人的建议，也是张耒自身文学主张的自我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