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韵和永叔子履冬夕小斋联句见寄
梅尧臣 〔宋朝〕
遥知夜相过,对语冷无火。
险辞斗尖奇,冻地抽笋笴。
唫成欲寄谁,谈极唯思我。
学术穷後先,文字少许可。
敢将蠡测海,有似脂出輠。
必饿尝见忧,此病各又果。
弊驾当还都,重门不须鏁。
到时春怡怡,万柳枝娜娜。
定应人折赠,只恐絮已堕。
行橐且不贫,明珠藏百颗。
古诗译文
远在千里之外,我知道你今夜正与永叔、子履在冬夜的小书斋中联句唱和,你们对着清冷的灯火长谈,却没有炉火取暖。
你们争奇斗险,辞句尖新奇巧,就像在冻硬的地里抽出竹笋般难得而珍贵。
吟成的诗篇想要寄给谁?谈论到深处,所思念的唯有我。
你们在学术上穷究先后源流,在文字上极少轻易赞许他人。
我怎敢用瓢蠡去测量大海?这就如同油脂从车轴中挤出(显得多余而不自量力)。
饥饿时必定曾见过忧愁,这种毛病我们各自又都确实如此。
我这辆破车应当返回都城了,重重门户不需要上锁。
到那时春意融融,万千柳枝轻柔婀娜。
定然会有人折柳相赠,只恐怕柳絮已经飘落。
行囊中尚且不算贫乏,因为藏有明珠百颗(指你们的诗篇)。
知识点
诗歌体裁:七言古诗,联句唱和诗
创作年代:北宋仁宗时期
作者:梅尧臣(1002-1060),字圣俞,宣城人,世称宛陵先生
相关人物:欧阳修(永叔)、陆经(子履)
和诗方式:依韵和诗(用原诗韵部,不必用原韵字)
核心典故:蠡测海(《汉书·东方朔传》)、折柳赠别(古代送别习俗)
诗学主张:诗穷而后工(梅尧臣、欧阳修共同主张)
宋诗特征:追求奇险(险辞斗尖奇)、以文为诗、以议论为诗
艺术手法:比喻(冻地抽笋笴、明珠藏百颗)、对比(冷无火与春怡怡、物质贫与精神富)、叠字(怡怡、娜娜)
意象分析:冬夜、冻地、春笋、明珠、春柳、柳絮
情感脉络:遥想赞叹→自谦共慨→盼归憧憬→珍惜友情→精神富足
文学地位:北宋诗文革新运动重要作品,体现欧梅友谊与宋诗风貌
古诗注解
- 依韵:和诗的一种方式,即按照原诗的韵部来唱和,但不必用原韵字,比"次韵"宽松。
- 永叔:欧阳修,字永叔,北宋文坛领袖,梅尧臣的挚友。
- 子履:陆经,字子履,北宋学者,欧阳修、梅尧臣的朋友。
- 联句:两人或多人共作一诗,轮流接续成篇。
- 险辞:奇险的诗句,指追求新奇、冷僻的辞藻。
- 笴(gě):箭杆,此处指竹笋的茎秆,形容在冻地中抽出的竹笋挺直如箭杆。
- 唫:同"吟",吟诵、吟咏。
- 蠡(lí)测海:用瓢蠡(贝壳做的瓢)测量海水,比喻见识短浅、不自量力。典出《汉书·东方朔传》:"以筦窥天,以蠡测海。"
- 脂出輠(guǒ):油脂从车轴中挤出。輠,古代车上盛膏油的器具。比喻多此一举或自不量力。
- 必饿:必定饥饿,指文人清贫的生活状态。
- 弊驾:破旧的车驾,诗人自谦之辞。
- 还都:返回都城汴京(今开封)。
- 娜娜:轻柔摇曳的样子,形容柳枝柔美。
- 行橐(tuó):行囊、行李。
- 明珠:比喻珍贵的诗篇,指欧阳修、陆经寄来的联句诗。
讲解
这首诗是理解宋代文人生活与诗歌创作的重要文本。让我们逐层深入解读:
一、文人雅集与联句传统
诗题中的"联句"是理解此诗的关键。联句是文人雅集时的重要活动,两人或多人轮流吟诗,共成一篇。欧阳修与陆经冬夜小斋联句,寄给在外的梅尧臣,这本身就是宋代文人"以诗为信"生活方式的体现。没有手机、没有微信,他们以诗传递思念、切磋诗艺。首句"遥知"二字,正写出这种超越空间的默契——虽未亲见,却能想象友人此刻正在做什么,这是长期交往形成的心灵相通。
二、"险辞"与宋诗革新
"险辞斗尖奇"一句,揭示了宋诗区别于唐诗的重要特征。唐诗重意境、重自然,宋诗则重技巧、重思理。欧阳修、梅尧臣等人提倡的"诗文革新",就是要改变晚唐五代浮靡的诗风,追求"古淡""奇险"的美学风格。"冻地抽笋笴"的比喻,既是对友人诗才的赞美,也是对这种诗学追求的肯定——就像寒冬中抽出的竹笋难得而珍贵,奇险的诗句也需要深厚的功力才能写出。
三、自谦中的真情
诗中"敢将蠡测海,有似脂出輠"两句,表面是自谦,实则暗藏机锋。"蠡测海"典出《汉书》,比喻见识短浅;"脂出輠"指车轴膏油外溢,比喻多此一举。诗人说自己不敢妄评友人诗作,就像不能用瓢去量海、油脂不该溢出车轴。但这种自谦,恰恰反衬出他对友人诗作的重视——正因为珍视,才不敢轻易评论。这种"不敢",比"敢"更能见出友情之深。
四、"必饿"与文人命运
"必饿尝见忧,此病各又果"是理解古代文人处境的关键句。"必饿"指必定饥饿,这是古代清贫文人的常态。梅尧臣一生困顿,直到五十岁才得赐进士出身,官至尚书都官员外郎。欧阳修也曾贬谪流离。"此病"指耽于诗书、甘于清贫的"毛病","各又果"说彼此都是如此。这不是抱怨,而是文人之间的相互确认:我们虽然清贫,但坚守文学理想,这种"病"是共同的,也是光荣的。
五、归京的期盼与柳的意象
"弊驾当还都"以下四句,写诗人即将返回汴京与友人相聚的喜悦。"重门不须鏁"是深情的表达——我们的友情不需要设防,就像家的大门不需要上锁。"春怡怡""娜娜"用叠字,音韵轻快,画面柔美,与开篇"冷无火"的凄清形成强烈对比。"定应人折赠,只恐絮已堕"写春深时节,古人有折柳赠别的习俗,但诗人担心的是"絮已堕"——柳絮飘落,春已将尽,暗示离别已久,时光流逝,含蓄表达对重逢的迫切。
六、"明珠"的精神富足
末句"行橐且不贫,明珠藏百颗"是全诗的精神升华。"行橐"指行囊,诗人说自己虽然物质贫乏,但行囊中有"明珠百颗"——这就是友人寄来的诗篇。在物质与精神的天平上,诗人选择了精神。这种选择,正是中国古代文人"安贫乐道"传统的体现。梅尧臣曾提出"诗穷而后工"的理论,认为诗人越是困顿,诗作越能精工。此诗末句,正是这一理论的实践:物质之穷,换来精神之富。
七、梅尧臣的"平淡"诗风
梅尧臣论诗主张"平淡",反对浮艳。但"平淡"不是平庸,而是"外枯中膏,似淡实美"。此诗看似语言平实,实则蕴含深意。如"冻地抽笋"之喻,新奇而贴切;"蠡测海""脂出輠"之典,用得自然;"必饿""此病"之语,看似直白,却道出文人共同命运。这种"平淡",是历经锤炼后的返璞归真,是宋诗成熟的标志。
读这首诗,我们不仅读到了梅尧臣与欧阳修、陆经的深厚友谊,更读到了宋代文人的生活状态、诗学追求和精神世界。在冬夜无火的小斋中,他们以诗取暖;在物质清贫的处境里,他们以精神富足。这种"穷而后工"的人生态度,正是中国文人传统的精髓所在。
古诗赏析
这是一首典型的宋代文人唱和诗,体现了梅尧臣"平淡"诗风中的深婉之致。全诗十韵,结构严谨,情感真挚,展现了诗人与欧阳修、陆经之间深厚的友谊和共同的文学追求。
首联"遥知夜相过,对语冷无火"开篇点题,"遥知"二字既写出空间距离,又透出心灵相通。冬夜无火,环境清冷,却反衬出友人谈兴之浓、友情之热,为全诗奠定深情基调。
颔联"险辞斗尖奇,冻地抽笋笴"以奇特比喻赞美友人诗才。"险辞"指欧阳修等人追求奇险的诗风,这是宋诗区别于唐诗的重要特征。"冻地抽笋"之喻尤为精妙:寒冬冻地中抽出竹笋,既难且贵,正像奇险诗句之难得;笋笴挺直,又喻诗句之挺拔有力。此句将抽象诗艺化为具象画面,生动传神。
颈联"唫成欲寄谁,谈极唯思我"转入抒情,写友人吟成诗篇、谈至深处时思念自己。一个"唯"字,凸显友谊之专深,也暗含诗人得此知己的欣慰与感动。
第四联"学术穷後先,文字少许可"转写友人的学术态度与文学标准。"穷後先"指穷究源流本末,体现宋代学者的实证精神;"少许可"言其不轻易赞许,既赞友人眼光之高,也暗示自己得此评价之不易。
第五、六联"敢将蠡测海,有似脂出輠。必饿尝见忧,此病各又果"连用典故自谦。"蠡测海""脂出輠"皆喻不自量力、多此一举,诗人以此谦称不敢妄评友人之作。"必饿"句转写文人清贫困顿之常态,"此病"指耽于诗书而甘于清贫之"病","各又果"言彼此皆然,既自嘲又共勉,写出文人知己间的默契。
第七、八联"弊驾当还都,重门不须鏁。到时春怡怡,万柳枝娜娜"笔锋一转,写归京之盼。"弊驾"自谦,"不须鏁"言友情无间,无需设防。"春怡怡""娜娜"叠字运用,音韵和谐,画面柔美,与上文"冷无火"形成鲜明对比,寄托了对重逢的温暖憧憬。
第九联"定应人折赠,只恐絮已堕"写春景而寓别情。古人有折柳赠别之俗,"絮堕"既写春深时节,又暗喻时光流逝、离别已久,含蓄表达对友情易逝的珍惜。
末联"行橐且不贫,明珠藏百颗"收束全诗,以"明珠"喻友人诗篇,言此行虽贫,得此佳句则精神富足。既回应开篇"遥知",又升华主题,将物质之贫与精神之富对比,彰显文人重精神轻物质的高洁情怀。
全诗结构跌宕,由遥想而赞美,由自谦而共慨,由盼归而珍惜,情感层层深入。语言平淡中见奇崛,善用比喻与典故,体现了宋诗"以文为诗""以议论为诗"的特点,又不失唐诗的韵味深情。梅尧臣以"平淡"为宗,此诗正是其"外枯中膏,似淡实美"风格的典型体现。
创作背景
此诗写于北宋仁宗年间,是梅尧臣对欧阳修(永叔)、陆经(子履)冬夜联句诗的唱和之作。当时梅尧臣与欧阳修、陆经等文人交往密切,常以诗唱和。欧阳修与陆经在都城汴京冬夜小斋中联句,作诗寄给在外的梅尧臣,梅尧臣遂依其韵脚作此诗回应。
梅尧臣(1002-1060),字圣俞,宣城人,世称宛陵先生。他是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重要人物,与欧阳修并称"欧梅"。其诗风平淡深远,主张"诗穷而后工"。此诗体现了宋代文人之间以诗会友、切磋学问的风雅传统,也反映了梅尧臣与欧阳修之间深厚的友谊。
从诗中"弊驾当还都"一句推测,此时梅尧臣可能在外地任职或游历,即将返回汴京与友人相聚。诗中既表达了对友人联句才华的赞赏,也流露出对归京与友人重聚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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