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韵和韩子华陪王舅道损宴集
梅尧臣 〔宋朝〕
云低未成雪,寒气已侵席。
冻醪倾白浊,乾果列紫赤。
风微时破面,亭敞宜张帟。
来望野与通,古城何额额。
邀射弓钧开,破的翦羽白。
助中声喧呼,不觉屡倾帻。
醉惊一发功,谁许百金易。
非等将帅能,聊将宾友适。
中酒作暴谑,心亲语多剧。
吾侪固不羁,安可限常格。
去忌无俗流,起酌惊臧获。
八龙观诸韩,头角相戢迫。
参差玉峰前,爱慕不知夕。
谁嗟短景移,能使吝情释。
为贺主人翁,贤甥无久隔。
此会举世稀,频频奚所惜。
古诗译文
乌云低垂,雪还未降下,但寒气已侵入坐席。
冰镇浊酒倾倒在杯中,干果陈列,有紫有赤。
微风不时吹破脸上的暖意,亭子宽敞正好张开帷幕。
极目远望,视野与旷野相通,古城墙巍峨高耸。
拉开弓箭邀约比试,一箭破靶,剪断了白色的箭羽。
助威声中喧哗呼喊,不知不觉间屡次倾侧了头巾。
醉意中惊叹这一箭的功力,谁肯用百金来交换这技艺?
并非要与将帅的才能相比,只是与宾客朋友相娱适意。
酒至半酣,玩笑变得放纵,内心亲近,言语更是繁多激烈。
我们这些人本就不受拘束,怎能被寻常规矩限制?
抛开忌讳,没有俗套,举杯畅饮惊动了仆役。
看那韩氏诸位才俊,如八条龙般头角峥嵘,相互辉映。
在参差的如玉山峰前,流连爱慕,不知天色已晚。
谁还会叹息光阴短促?这足以让吝惜的心情消散。
为祝贺宴会的主人,贤德的外甥不久后也将归来团聚。
这样的聚会举世稀少,频频欢饮又有什么值得吝惜?
知识点
古诗注解
- 依韵:按照他人诗作的韵脚作诗。
- 韩子华:韩绛,字子华,北宋名臣,梅尧臣友人。
- 王舅道损:王姓友人,其舅父名道损,或为宴会主人。
- 冻醪:冬季酿造、春天饮用的酒,此处指冰镇过的酒。
- 白浊:指未经过滤、带糟的浊酒。
- 张帟:张开小帐幕。帟,小帐幕,用以遮风。
- 额额:高耸的样子。
- 邀射:邀请比赛射箭。
- 破的:射中靶心。
- 翦羽白:射中靶心时,箭羽因冲击而受损。翦,同“剪”。
- 倾帻:头巾歪斜,形容醉态或激动忘形。
- 一发功:一箭的功力。
- 百金易:用百金来交换。
- 暴谑:放纵、过分的玩笑。
- 剧:激烈,繁多。
- 不羁:不受拘束。
- 臧获:古代对奴婢的贱称,此处泛指仆役。
- 八龙:东汉荀淑有八子皆贤,时称“八龙”。此处赞誉韩氏子弟才华出众。
- 戢迫:聚集、靠近,形容人才济济。
- 玉峰:比喻积雪的山峰或俊秀的山峦。
- 短景:冬季日短,指短暂的光阴。景,同“影”。
- 吝情:吝惜、留恋的心情。
- 贤甥:贤德的外甥,可能指韩氏子弟或与主人相关之人。
讲解
这首诗如同一部微型的纪录片,为我们再现了北宋文人一次冬日聚会的生动场景。讲解时可以抓住以下几个关键点:
一、叙事脉络清晰:诗从天气环境写起,到室内布置(酒、果)、户外活动(射箭),再到醉后情态和内心感慨,最后以对主人、贤甥的祝福和对聚会的珍惜作结,叙事完整,层次分明。
二、情感层层递进:情感由外而内,从寒气的“侵”到酒宴的“暖”,再到射箭竞技的“豪”,进而到醉后玩笑的“亲”和“剧”,最终升华为对“不羁”性情的宣言和对友情永恒的赞叹。其中“谁嗟短景移,能使吝情释”两句,是情感的转折与升华,说明真挚的欢聚能让人忘却对时光流逝的恐惧。
三、人物群像塑造:诗中不仅有个人的感受(“吾侪”),更有群体的描绘:喧呼助威的宾友、技艺高超的射手、被惊动的仆役(臧获)、才华横溢的韩氏诸子(八龙)。这展现了一个鲜活生动的文人社交圈。
四、语言风格典型:梅尧臣的诗风以“平淡”著称,此诗没有华丽的辞藻和奇崛的想象,而是用朴实准确的语言(如“破面”、“倾帻”、“暴谑”)直书所见所感,却将场景、气氛和人物心理刻画得淋漓尽致,这正是其艺术功力的体现。
五、文化内涵丰富:通过这首诗,我们可以窥见宋代士大夫的生活方式、娱乐活动(宴饮、射箭)、交往礼仪以及他们崇尚才学、珍视友情、追求精神自由的价值观念。它不仅是文学作品,也是珍贵的社会文化史料。
总之,这首诗通过一次具体的宴集,展现了宋代文人丰富的精神世界和鲜活的生活面貌,在平淡自然的叙述中蕴含着深厚的情感和理趣。
古诗赏析
本诗生动描绘了一场宋代文人冬日宴集的完整画卷,充满了生活气息和豪放情致。全诗可分为几个层次:开篇写环境,云寒席冷,反衬出室内酒暖人欢的热烈。接着详述宴饮与射戏,“冻醪”、“乾果”是物质享受,“邀射”、“破的”是精神竞技,“助中声喧呼”则将现场的热闹气氛推向高潮。诗人巧妙地将外在的豪放(倾帻、暴谑)与内在的深情(心亲、爱慕)相结合。
“吾侪固不羁,安可限常格”是全诗的点睛之笔,直接抒发了诗人及其友朋群体超越世俗礼法、追求真率性情的共同精神取向。随后对“八龙”韩氏子弟的赞誉,以及对时光、情谊的感慨,使诗歌的意蕴从一场具体的欢宴,升华到对人才、友情和生命欢愉的普遍赞美。结尾“此会举世稀”道出了诗人对知交共聚、纵情适意时刻的无比珍视。
在艺术上,梅尧臣以平实自然的语言(“宋调”开山者的典型风格)叙写复杂场景与细腻感受,叙事、描写、抒情、议论穿插自如,场面转换流畅,人物情态跃然纸上,充分体现了其“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的诗歌主张。
创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时期,是梅尧臣在一次友人宴集上的和韵之作。诗题中提及的“韩子华”即韩绛,是梅尧臣的友人兼同僚,也是当时著名的政治家和文学家。“王舅道损”可能是宴会的主人。从诗的内容看,这是一次在冬日(云低未成雪)于郊外亭台举办的聚会,宾主尽欢,不仅有酒宴,还有射箭等娱乐活动。梅尧臣作为参与者,以诗记录下了这场不拘礼节、豪放尽兴的文人雅集,并借此表达了对友人才华的赞赏和对真挚友情的珍视,同时也流露出自身洒脱不羁的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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